北境的荒原上没有一棵树。
风裹着沙砾低低地贴着地面刮过去,枯草被压弯又弹起,细碎地响着。天灰得像一块旧麻布,云压得很低很低。沈昭然躺在一片荒地里,身下的土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
她感觉不到疼了,只觉得冷——从四肢开始,一寸一寸地朝心口蔓延,像有人从脚底往上浇冰水。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像烛火将灭时最后那几跳。她仰面看着天,视线里全是灰的。
有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的,越来越近的。
沈昭然的意识已然模糊,只依稀看见一个衣角,那是一抹熟悉的红色,肆意张扬,热烈的如同天边燃烧的云霞。朱红色的衣角在风里翻飞着,烈烈地响。那抹红来得极快,勒马的声音短促而急,马蹄还没停稳,人已经翻身落地,靴子踩上枯草,飞快地朝她跑来。
那人将她拥入怀中,一双手带着一路的风尘和寒意,却在碰到她的瞬间微微收紧了,像是怕用力过了会弄碎她。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慌乱,朱红色的发带在风里胡乱扫着,拂过她的额头。
“ 沈昭然,醒醒!”声音清朗的,像山涧里结冰的水撞在石头。
沈昭然勉励睁开了眼,那是一位清俊如玉的少年,身姿挺拔,气质卓绝。朱红色发带迎风舞动,与艳丽的衣衫交相映照,他眉头轻拧,嘴唇抿直,面上有着说不出来的焦急。
自上次京城一别,五年不见,谢倚若,别来无恙。
沈昭然不禁扯起一个略带僵硬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像往日那样调侃的:“没想到你有这么关心我的时候,挺稀奇啊。”
沈昭然和谢倚若的关系,全京城都知道——文臣之女,武将嫡子,见面必掐。宫宴上她讽他“武夫不知礼”,他回她“文臣只会嘴”;诗会上她念完诗,他在角落里懒懒接一句“韵脚不对”;马场上两匹马擦肩而过,他扬鞭先走,她跟在后面被扬了一脸的灰。这些年来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有人说他们是天生的对头,有人说文臣武将本来就该如此,也有人说这两人上辈子一定结过仇。不管哪种说法,所有人都认同一件事——沈昭然和谢倚若,是京城里最不对付的两个人。
她忽然发现,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看人时总带着一点懒懒嘲弄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他似乎担忧。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平日里他们见面必吵,她摔了杯子他在旁边笑,她被茶水烫了他头都不抬,要是换作平时,他早就该开口了——
“沈大小姐也有今天。”
“叫你平日逞能,活该。”
“你这样子倒是少见,可惜没带纸笔,不然该画下来。”
那些话她不用想都能替他说出来,可他一句都没说。他只是抱着她,沉默着,下巴抵在她发顶,那只按在她腰侧的手收得很紧很紧。
沈昭然忽然觉得,他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谢以若眉头皱得更紧,半天才开口,语气还是那种带了嫌弃的味道:“不想笑就别笑。你笑起来比哭还丑。”
……是她多想了
她闭着眼睛笑了一声,气若游丝:“我都快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话?”
“别乱说话,会没事的。”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已也没发觉的颤抖。
他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然后有些烦躁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像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面上带着不安,眼底似乎还有些泛红,像是察觉到少女的视线,微微偏过头去不愿看她。
沈昭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动作很慢很慢,轻轻覆在他的另一只手上——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指节攥得发白。
少年的身子一僵,低垂的眸中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在抬眼时被他压下去,看上去与平日一般无二。
谢倚若并未抽回手,只是任由她握着,再开口时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怎么了?”
沈昭然张了张嘴。血液流失得太快,她发出的声音轻得如同喃喃自语,落在风里被吹得零零碎碎。他低下头,努力辨认着她的口型。
她说:谢谢你。
少年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的声音落下来,还是那副清朗的嗓子,可这一回尾音是飘的:“你别道谢……你活着比什么都好。”
沈昭然眼前已模糊,只能看见移动的光影,那抹红色依旧耀眼,就如同天边的一轮旭日,少年意气,明媚张扬。
她把头靠在他肩窝里,像是累了。风吹过来,她的睫毛合上了。他垂下眼睛,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胸口,不让她被风吹到。朱红色的发带在风里扬起又落下,拂过她的发梢。他没有哭,但那双手收得极紧,紧到像是在替她挡住整片荒原的风。
少年人挺直的脊背微微弯下去,像风里的那根枯草终于撑不住了。风卷起砂砾,从他身侧扫过。他抱着她坐在那片荒原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意识在黑暗中不断浮沉,脑中一片混沌,无数记忆碎片穿插而过,扰得她心神不宁,头也有些隐隐作痛。
很久以后,她在那片桂花香里猛地睁开眼。窗外是秋天。她还活着。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少年从梦中惊醒。他掌心全是汗,正攥着自己左腕上那根磨得发白的红绳,攥得骨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丢了什么。
窗外还是深沉的夜色。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红绳,不知为何,心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