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抓到一两个经手流转伪银的小喽啰,也全是最底层的跑腿小厮,只知拿钱办事,背后脉络一问三不知。
线索脆得一扯就断,往往刚摸到一点苗头,便戛然而止,明眼人都能看出,早有人在暗中提前打点,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落落放心不下,索性亲自带着青黛、喜鹊出门暗访,三人一身素衣布裙,混入人流之中,一路暗自观察。
走到粮铺前,落落故意拿出一枚伪银递过去:“老板,买两斗米。”
老板接过手一掂,眉头微蹙,却还是强装镇定收下,只含糊道:“姑娘下次最好用官铸银,小店近来不好做。”
青黛在旁低声问:“老板可是觉着这银子有问题?”
那人吓得连连摇头,匆匆找零,再也不肯多言。
另一边,时锦与宋亚轩带人严守城门,仔细盘查往来商队车马。
一辆看似寻常的绸缎车驾被拦下,车夫却态度嚣张,扬声道:“我们是城里张府的车,将军也要无故刁难?”
话音未落,车厢内便有人暗中递出纸条,车夫神色更加有恃无恐。
时锦气得咬牙,却苦于没有实证,只能放行。
苏明澈则在衙内调阅户籍账册,越看眉头锁得越紧,拿着一册涂改严重的记录对落落低声道:“多处钱庄流水被人刻意抹去,陌生商队的来路也查无实据,显然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落落看在眼里,心头渐渐沉下。
心知这盘棋远比预想的更大、更深,背后牵扯甚广,单靠青溪县一县之力硬查,不仅寸步难行、进度迟缓,还极易打草惊蛇,甚至引来对方疯狂反噬,到时候非但案查不清,反倒会让百姓陷入更大的慌乱。
入夜之后,众人终于齐聚县衙内堂,门窗紧闭,灯火压得昏暗,人人脸上都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凝重。
落落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我带着青黛、喜鹊在街市试探,故意用咱们身上的真银买东西,店家收得十分顺畅,半点犹豫都没有。”
阿鸾立刻接话,眉头紧锁:“我和林绾也试过。
我们拿着真银去买针线、糕点,一路花出去都没问题。
可等我们刻意跟小摊贩换零钱,到手的,却掺着不少假银。”
林绾点点头,把几枚刚换回来的银子拍在桌上:
“没错。我们花出去的是真钱,可兜兜转转流回来的,全是假钱。
百姓也是一样,辛苦做工、做买卖挣来的银子,看着没问题,一到自己手里就成了假的,真银全被人悄无声息换走了。”
刘捕头一拍桌面,又连忙压低声音,气得发闷:
“简直阴毒!百姓不懂分辨,真金白银拿出去,赚回来的却是铅锡镀的玩意儿。
等发现不对劲时,真银早被幕后之人收拢干净,老百姓只剩一堆没用的假钱。”
时锦抱着胳膊,脸色冰冷:
“我和亚轩在城门盘查也发现了。商队进城时拉着货物,用的都是真金白银结账,可出城时,车上夹带的全是这种伪银,再运去别的村镇散出去。一来一回,真银归他们,假银坑百姓。”
宋亚轩沉声补了一句:
“这不是造假牟利,是吸血。把一地的真银抽走,再灌满假银,等市面彻底乱起来,他们就能坐收渔利。”
苏明澈将真假银子并排摆开,灯下对比格外刺目。
他看向众人,语气沉定:
“现在的路子已经很清楚——真银流出咱们手上,进入市面;假银从市面回流,聚在百姓和小商户手里。
幕后之人藏在中间,不停兑换、转运,把真银吞进去,把假银吐出来。”
落落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们在利用整条街市吸血。再这么下去,不用半个月,青溪县的银钱秩序就全乱了。
单靠我们暗访、试探,根本堵不住。必须立刻请上面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夜,她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一连写了三封密信。
第一封,笔墨凝重,直言境内伪银泛滥、疑似有人蓄意扰乱民生经济,案情重大,八百里加急呈送明德帝,请朝廷定夺基调,震慑地方。
第二封,条理分明,附上证物比对与初步勘查范围,送往仲城知府,请求协调邻县协同封锁要道,统一口径盘查,防止伪银向州府腹地扩散。
第三封,则笔调简练,只托心腹密送远在京城大理寺的冷初颜。
信中只说遇棘手伪银案,背后似有巨手操控,涉及章法与构陷之术,非寻常刑名可比,盼她以大理寺职权暗中调阅历年京畿银钱案卷,帮忙排查有无相似手法、关联旧案。
落笔封缄时,落落指尖微紧。
她很清楚,这三封信一旦送出,便不再是青溪县一地的小案,而是惊动朝堂、牵动多方的大事。
可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不把这只藏在暗处的手揪出来,青溪县,乃至整个属地,迟早要被这一堆假银,拖入万劫不复的混乱。
密信交由可靠心腹,乔装分路送出。
而堂内灯火之下,落落依旧未眠,与苏明澈对着摊开的地图与账目,继续在密密麻麻的线索里,寻找那一丝能破开迷局的缝隙。
密信送出不过几日,各方回音便接连而至,速度之快,足见事态严峻。
先是仲城知府的回信,措辞极为慎重,信中直言已接到密函,即刻下令周边各县严守关卡,对往来商队、银两货物严加盘查,动静只做例行巡检,绝不暴露青溪县查案之事,全力配合封锁伪银外流的通道。
没过多久,京城方向也传来急件。
明德帝的御批墨力透纸背,只短短数语,却分量千钧:“朕已知悉,此事关国本民生,准你便宜行事,辖区文武皆听调度,务必彻查到底,揪出幕后黑手,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
一道圣旨,等于给了落落临机专断之权,再无地方掣肘之忧。
而最让落落意外的,是大理寺卿冷初颜的回信来得竟比圣旨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