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下乡

从前执笔行文的手，如今整日扛货、劈柴、搬石料，磨出层层血泡与老茧；

往日整洁长衫换成破烂短打，面黄肌瘦，蓬头垢面。

白日累得直不起腰，夜里蜷缩在城郊破屋，连顿热饭都难得。

大仲城百姓认得他的，无不指指点点，说他苛待孩童，罪有应得。

他想离开大仲城另寻生路，可坏名声早已随商客传至周边城邑，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

既无长技，又满身骂名，只能在大仲城底层苦苦挣扎，一日比一日潦倒，一步步坠入再也翻不了身的深渊。

杨夫子那般自食恶果、日渐潦倒的下场，不过是青溪县里一段转瞬即逝的谈资，没过几日，便被百姓彻底抛在了脑后，再无人提及。

学宫之中的风波已然彻底平息，明心学宫重归井然有序，落落治下的青溪县，更是民风安定、诸事顺遂。

转眼已是九月，天高气清，秋意渐浓，授衣假如期而至。

按本朝礼制，县学与明心学宫一并放起秋假，一来是让学子们归家准备御寒衣物，为寒冬提早打点；二来恰逢秋收农忙时节，也方便各家弟子回乡帮衬家中农事。

影影与绵绵两个小姑娘不必拘在学宫读书写字，也无半点课业缠身，正好能跟着长辈一同出行，撒欢玩耍。

这日午后，一封沾着乡野晨露与泥土气息的家书，被送到了青溪县衙内堂。

落落拆开细看，果真是锦锦的笔迹，字里行间都是亲昵的欢喜：

“姐姐，九月到了，乡下田里的花生全都熟透了，家里人手紧，盼着姐姐、姐夫带着姑姑姑父、影影她们一块儿回来帮忙。外祖母天天念叨，就等着姐姐回来吃新煮的热花生。”

落落握着信纸，眉眼柔暖，转头便同身旁的苏明澈笑道：

“锦锦来信了，说乡下花生熟了，邀我们回去帮忙秋收。”

苏明澈微微颔首，从容应道：

“正好县衙公务暂且清闲，我陪你一同回去便是。酒楼那边有王懿、老许、老周打理，武馆也有郭铭逸坐镇照看，尽可放心离开几日。”

当晚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一桌，饭菜温热，气氛和乐。

落落便趁着席间闲适，笑着提起回乡之事。

“爹爹娘亲，锦锦从乡下捎信来了，说是田里花生都熟了，家里人手不够，想让我们回去帮忙秋收。眼下正好是授衣假，咱们回乡一趟便是。”

娘亲放下碗筷，语气温柔大方：“那正好，我也惦记着外祖母和你舅舅一家，咱们一同回去看看。”

爹爹性子爽朗，当即笑着应下：“去！乡下秋收热闹，我也去搭把手，活动活动筋骨。”

绵绵与影影一听要去乡下，两个小姑娘眼睛瞬间亮得像缀了星光，当即放下手中碗筷，一前一后扑到桌边，小身子挨挨挤挤，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田里拔花生！”

“我也去！我也去！我好久没见曾外祖母啦！”

“我还想踩泥巴！还想摘好多好多花生！”

“我要帮外祖母干活！我也能帮忙！”

“我们一起去！一起去乡下玩！”

脆生生的嗓音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满屋子都是欢喜，热闹得不得了。

嫂嫂范静娴温柔笑着，轻轻按住两个凑上来的小家伙，柔声叮嘱：

“你们想去乡下，自然是好的，只是跟着姑姑、姑父，可要乖乖听话，不许顽皮胡闹。”

绵绵仰着小脸连忙点头，小语气格外认真：

“娘亲放心，绵绵会听影影姐姐的话，跟着姐姐一起乖乖的，绝不乱跑惹麻烦！”

哥哥神色稳重，缓缓开口：“家中铺面事务繁忙，我也不便离开。你们一路多加小心，到了乡下，替我们向外祖母问好。”

苏明澈坐姿端正，语气沉稳有度：“酒楼有王懿、老许、老周照看，武馆有大徒弟郭铭逸打理，尽可放心。我陪落落一同回去，有我在，必无差错。”

坐在上首的祖母闻言也笑着摆了摆手：“我这几日约了人一同礼佛，便不与你们同往了。你们只管安心前去，替我多看看乡下景致便好。”

一室笑语温温，暖意融融，回乡一事便这般定了下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府里便已动静轻和地忙碌起来。

落落起身至镜前，特意拣了一身颜色清雅、利落轻便的家常衣裙，既衬得气色温润，又方便 乡间行走劳作，不必被繁复衣料拖累。

小桃在一旁细心伺候，为她梳了一个简洁清爽的垂鬟分梢髻，不缀多余珠钗，只以一支素玉簪固定，利落又不失端庄。

青黛则为她淡淡敷粉描眉，妆容清浅素净，恰是一身适宜下乡的清爽模样。

她对着铜镜微微理了理衣襟，一回头，却撞进苏明澈含笑的目光里。

他不知已在门边立了多久，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底满是柔和暖意。

落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瞪他一眼：“你这般盯着人瞧做什么？”

苏明澈缓步走近，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笑意：“不过是下乡收花生，夫人这般精心打扮，倒是美得晃眼。”

落落脸颊微热，下意识侧过脸去，伸手轻轻推他：“不许看。”

苏明澈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低笑出声，气息温温热热拂在她耳畔：

“这般精心打扮，不就是特意装扮给我看的？”

落落耳根瞬间泛红，挣了挣没挣开，又羞又恼，却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一旁的苏明澈自己也细细整理着衣袍，将领口、衣襟一一理得平整服帖，发髻束得一丝不苟，依旧是那副沉稳周正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切收拾妥当，落落便轻步走向内室。

影影与绵绵昨夜挤在一处睡得香甜，小身子窝在被窝里软绵绵的。

落落伸手轻轻将两个小丫头从暖被窝里挖出来，又是哄又是笑，亲自给她们换上喜庆又轻便的小袄裙，梳上圆乎乎的发髻，扎着可爱的小绒球，活脱脱一对粉雕玉琢的小福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