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居高临下,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一身深绯色县令官袍上,往日的温婉柔和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护女心切的刺骨寒意。
她垂眸盯着脸色惨白、浑身发颤的杨夫子,声音清亮而锐利,一字一顿,噼里啪啦直斥其非:
“杨夫子,你既为人师,便该懂得教书育人、一视同仁。
可你昨日在课堂上做了什么?只因影影一时答不上问题,你便当众冷落她、排挤她,将蒸糕只分给你眼中‘表现好’的学生,把她一个人丢在一旁,让她难堪、让她自卑、让她小小年纪就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被善待。
你可知孩童的心最是柔软,也最是脆弱,你今日一句轻视、一次冷落,她会记一辈子的!
这种被嫌弃、被区别对待的阴影,会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上,不知多久才能拔去。
她回家之后,非但没有怨你,反倒自责是自己脑袋笨、是自己表现不好,才不配吃那块蒸糕。
你身为师长,不思引导呵护,反倒肆意践踏孩童自尊,扭曲是非观念,你配站在这学堂之上吗?你配称一声夫子吗?”
杨夫子被骂得面如死灰,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辩解不出。
落落心头怒火翻涌,再难压抑,扬手便是清脆响亮的两记耳光,一前一后,力道十足,声响震得整个斋亭都似微微一静。
杨夫子被打得猛地偏过头,脸颊瞬间红肿,嘴角隐隐渗出血丝,踉跄几步,险些瘫倒在地。
一旁的苏明澈始终沉默伫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场沉冷,全程没有半分阻拦之意,只有满眼的纵容与维护。
见落落站在案上,官袍下摆微乱,腰带也稍稍松垮,他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扶着她的腰侧,动作轻柔细致,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好褶皱的衣摆,理正束腰玉带,眼神专注,仿佛在说:你想怎么出气便怎么出气,万事有我撑腰,不必有半分顾忌。
满堂夫子噤若寒蝉,个个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杨夫子捂着火辣辣肿起的脸颊,惊恐地抬眼望着案上一身官威的落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勉强挤出几句慌乱辩解:“县、县令大人……学生只是……只是想激励孩童上进,并无恶意……”
“激励?”落落冷笑一声,目光寒得像冰,“用羞辱自尊来激励,用区别对待来鞭策,让一个八岁的孩子自我否定、暗自委屈,这就是你教书育人的法子?
我明心学宫请你来,是传道授业、爱护学生,不是让你凭一己好恶,随意践踏孩童心性的。”
她往前半步,官袍下摆垂落,气势更迫人:“昨日我设宴,遍请昨日我设宴,遍请全宫夫子,唯独没有请你,你心里还不明白缘由?
你砸的不是影影一时的欢喜,是她对师长的信任,对学堂的安心。
这样的小事,在你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可在孩子心里,是天大的委屈。”
说到此处,落落声音微微发沉,带着为人母亲最深的疼惜:“她那么小,受了委屈还往自己身上揽,说自己笨、说自己不够好。
你这句话,她能记一辈子,往后遇事便会先苛责自己。
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杨夫子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衣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下官知错……下官知错了……求大人宽恕……”
落落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冷硬,没有半分怜悯。
苏明澈依旧稳稳扶着她,见她情绪稍动,便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气坏了身子。”
他抬眼看向跪伏在地的杨夫子,眸色骤然一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只淡淡一句,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寒:
“宽恕?可以。但学宫留不得你。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杨夫子与落落听得清楚:
“你让影影受的委屈,不能就这么算了。军中有些规矩,正好让人给你好好讲讲,什么叫尊卑长幼,什么叫为人师表。”
落落垂眸,声音清冷果决,当众宣判:
“从今日起,革去你学宫夫子之职,逐出明心学宫,永不录用。”
杨夫子瘫在地上面如死灰,落落那句“革职逐出、永不录用”,才只是他坠入深渊的开端。
不等他踉跄告退,林老医女已携林清姝缓步走进斋亭,两位医者面色沉静,开口却分量极重:“此人心术不正,苛待稚童,德行有亏,不配再执教鞭,亦不配踏入大仲城任何治学之所。”
林清姝紧跟着沉声续言:“我即刻传令下去,知会大仲城内外所有义塾、家馆、书坊与乡绅学堂,此人一律拒用,敢私聘者,便是与全城善堂、医馆、官学为敌。”
话音刚落,虎夫子与文夫子并肩而立,对着满殿夫子朗声道:“我二人以学宫资深教习之名,联名宣告:此人辱没师道,心胸狭隘,今后大仲城辖内所有学堂、私塾、蒙馆,永不收录!”
四人联名声讨,言辞铿锵,一锤定音。在场夫子无不凛然应和,无人敢有半字异议。
不过半日,杨夫子苛待稚童、德行败坏的丑事便传遍整个大仲城,官学私馆人人唾弃,但凡与文教相关之处,尽数将他拉黑除名。
他在大仲城的教书之路,彻底被堵死。
起初他还厚着脸皮托人说情、四处奔走,可只要报上姓名,人家立刻闭门不见,生怕沾染上这污名。
昔日同窗故交避之不及,曾对他恭敬有加的人家,如今见了都绕道走。
没了俸禄,积蓄坐吃山空,房租饭食都成了难题。
为了在大仲城活下去,他只能彻底抛下斯文,到市井街巷给人缝补浆洗,或是去码头、货场做最粗重的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