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最惹眼的小客人,便是小阎王甜甜。
她瞧着不过五岁,一身水红织金小锦袍,衬得眉眼灵动娇俏,性子更是活泼爽利,一进院子便笑着四处张望,半点不认生,反倒像小主人一般活络。
左右立着两个素衣侍女,看着沉静利落、进退有度,旁人只当是哪家显贵府里精心调教的贴身丫鬟,哪里会想到这两位便是随侍左右的黑白无常,更猜不到甜甜真正的身份。
影影被娘亲轻轻推了推,连忙走上前,仰着小脸,规规矩矩、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姨!”
甜甜眼睛瞬间弯成月牙,笑得又甜又得意,立刻朝身后摆了摆小手。
身旁侍女立刻上前,恭敬奉上一只雕花紫檀小木盒。
甜甜亲手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质地莹润、灵气隐隐的护身玉佩,她直接拿起,轻轻挂在影影脖子上,大大方方开口:
“影影生辰快乐!这个你戴着,有它在,谁也不敢随便欺负你!”
满座宾客只当是落落那边辈分极高的至亲小千金,纷纷笑着赞叹,只觉这小姑娘虽年幼,气度却非同一般。
觥筹交错间,道贺声此起彼伏,礼数温雅,气氛融融。
影影被众人捧在掌心,收礼收到手软,先前在学宫受的委屈早已烟消云散,小脸上重新绽开了甜软明亮的笑容。
落落坐在席间,温柔含笑看着女儿,眼底却一片清明,只等这场热闹生辰宴落了幕,便要与杨夫子好好清算。
夜色渐深,闺房内烛火柔和如雾,落落亲手替影影掖好锦被,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梳理着女儿柔软的发丝,语气温软得像晚风:
“影影,跟娘亲说实话,今日在学宫,杨夫子怎么没给你分那块蒸糕呀?”
影影小身子微微缩了缩,手指攥着被角,声音细弱又带着怯意,还悄悄埋了埋脑袋:“娘亲……是我太笨了,夫子课上提问,我答不上来……夫子说蒸糕是他自己买的,只给表现好的小朋友吃。”
落落心头一揪,立刻放轻了声音,耐心地捧着女儿的小脸,柔声开导:“傻孩子,不许这么说自己。
答不上问题一点都不丢人,更不是你不好。
每个人学东西都有快有慢,不懂就问、慢慢学就好,一块蒸糕算不得什么标准。
在娘亲眼里,你懂事、心软、待人真诚,已经是天底下最乖的好孩子了。”
她轻轻揉了揉影影的头顶,笑意温柔:“那今晚家里的蒸糕,好吃吗?”
影影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小声音终于轻快了几分:“好吃!比什么都好吃!”
“晚安,我的小寿星。”落落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娘亲晚安。”影影仰起小脸,在落落脸颊吧唧亲了一口,抱着被子乖乖闭上了眼睛。
落落又细心地给影影掖了掖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安稳睡颜,眼底的温柔才一点点褪去,换上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涩意。
她轻手轻脚起身,对守在门外的喜鹊低声吩咐:“夜里警醒些,好好照看小小姐,她稍有动静便来告诉我。”
喜鹊连忙躬身应下:“姑娘放心,喜鹊省得。”
落落转身缓步走出卧房,刚一关上门,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崩裂。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步步走向廊下等候的苏明澈。
男人一眼便看出她的情绪,立刻张开手臂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落落埋在他胸口,压抑了整晚的委屈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肩膀轻轻颤抖,泪水无声浸湿他的衣料。
她声音哑得厉害,又轻又碎:
“我明明……把最好的都给她了,还是让她在学宫受了这样的委屈,她居然还觉得是自己笨……”
苏明澈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气息,嗓音低沉而笃定,满是毫无保留的纵容:
“不怪你,是那杨夫子不分青红皂白,处事不公,不配为人师表。
影影懂事,才会往自己身上揽错,可我们做父母的,不能让她白白受欺负。”
他收紧手臂,将妻子护得更紧,语气坚定无比:
“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想罚他、想赶他、想按你的规矩处置,我都支持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谁也不能动我的妻女分毫。”
顿了顿,他垂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只有夫妻间才懂的暗意:
“若是你不方便出手太重……军中有些手段,既不伤人,也能让他长长记性。敢欺负我苏明澈的女儿,总要付出点代价。”
落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毫无条件的维护,心头一暖,泪水落得更凶,却不再是全然的委屈,而是被人彻底偏宠的安心。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里早已备好了精致早膳。
落落心中郁结,满桌可口的吃食她却半点也咽不下,丝毫胃口都没有。
可对着影影时,她依旧敛去所有心绪,脸上挂着温柔如常的笑意,耐心地一勺接一勺,亲自给女儿喂完了早膳,看着影影乖乖吃好,才轻轻放下碗筷。
待安顿好影影,落落立刻吩咐下人前去传话,让虎夫子先行前往明心学宫,好生照看着学堂事务,等候她过去。
翌日清晨,落落褪去常服,换上一身端正威严的县令官袍,玉带束身,官帽端庄,独自一人立在斋亭门外,神色平静却气场沉凝。
不多时,杨夫子匆匆赶来,一进学宫便听闻了昨日之事——
昨夜明珠合璧府设宴,落落邀请了学宫所有夫子赴影影的生辰宴,偏偏独独漏了他一人。
等他满心惊疑地冲进斋亭,一眼便看见自己的案几狼藉不堪,书籍散落满地,笔墨纸砚翻倒一片,与周遭整齐的陈设格格不入,瞬间脸色煞白。
众人肃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落落目光冷冽地扫过杨夫子,忽然足尖轻点,一步站上了那片被砸得凌乱不堪的长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