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方毕,那六人本就断指剧痛,伤口隐隐渗血,疼得心神不宁,如今又要挨杖责、入监牢,一时恼羞成怒,怨气冲天,再顾不得公堂森严法度,只凭着一腔蛮悍戾气,胆气陡生。
几人你瞪我一眼、我斜你一下,彼此递着眼色,先是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嘀嘀咕咕满是怨怼,渐渐地嗓门越放越大,言语越发粗鄙放肆,全无半分忌惮。
王二牛本就粗鄙鲁莽,性子暴烈,此刻更是满脸横肉绷紧,一脸不服不忿,梗着脖子粗声叫嚷,全然不把堂上法度放在眼里:“好一个公道!好一个明断!我看分明是欺软怕硬,专挑我们市井小民欺压!一个妇人抛头露面坐堂为官,懂什么刑名律法,晓得什么是非曲直,不过是胡乱断案、偏袒徇私!”
赵四赖眉眼油滑,心思阴刁,见状更是趁机煽风点火,尖着嗓子阴阳怪气,句句都往裙带依附上抹黑:“诸位听听,这话说得透彻!一个女子能稳坐公堂、执掌一县刑狱,若无后台撑腰,无亲族提携,靠什么得来?
我看呐,分明是仗着裙带关系、靠着背后有人撑腰,才敢如此肆意妄为、断案不公!”
张狗子、刘三胖、陈秃子、李癞子几人本就是游手好闲、欺软怕硬之流,此刻见有人带头叫嚣,也一齐跟着鼓噪起哄,七嘴八舌满嘴胡言。
有的讥讽落落身为女子,身居官位名不正言不顺;有的污蔑她判案偏心,只凭好恶不讲道理;有的更是大放厥词,暗指她无才无德,全靠攀附权贵才得上位,越说越是粗鄙,越骂越是放肆,几乎要站起身咆哮公堂,全然目无官长、藐视王法。
几人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公然辱及官长、诋毁朝廷命官,堂侧众人尽皆色变。
刘捕头本是公门中人,最见不得这般狂徒藐视法度、辱骂上官,当即怒喝一声,目露厉色;阿鸾性子刚直,早已按捺不住怒火;
一旁随侍的小桃、青黛两个,更是气得柳眉倒竖,见这几个泼皮如此胆大包天、口无遮拦,四人再不迟疑,齐齐跨步上前,不等那几人反应过来,扬手便是清脆利落几记耳光。
“啪!啪!啪!啪!”
四下脆响,声声清亮。
一人一掌,力道十足,直打得那六个泼皮头晕目眩,嘴角发麻,叫嚣声戛然而止,几人捂着脸僵在原地,一时竟懵了。
堂上,落落面色愈冷,眉宇间煞气渐生,先前那点平和尽数敛去,只剩公堂肃杀与森严威仪。
她端坐不动,目光冷冽如刃,缓缓扫过阶下那六个犹自不服的狂徒,声音清冷平静,却字字铿锵,一字一句,朗声诵出律令条文,沉稳肃穆,不容置喙:
“朝廷律令明文载述:寻衅滋事、扰闹公堂者,杖二十;辱骂官长、诽谤朝廷命官者,杖三十,收监一月;蔑视法度、咆哮公堂、出言不逊者,罪加一等,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她语声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一处,律令条文脱口而出,严谨端正,字字有据,尽显熟知律法、断案有据的底气,哪里有半分他们口中“无知妇人、胡乱断案”的模样?
六人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虽被震慑,心底仍有不服不甘,神色阴鸷,兀自嘴硬。
落落将那点阴鸷桀骜尽收眼底,唇角微扬,掠过一抹冷峭。
她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一物,指尖轻展,掌心之上,赫然现出一块鎏金铸纹、光气沉凝的御赐免死金牌,正面“免死”二字,笔力遒劲,威严慑人。
金光乍现,御赐免死金牌横空出世,沉甸甸的鎏金光泽映得公堂一片凛然,天威咫尺,谁敢轻慢。
满堂众人——衙役、捕快、刘捕头、阿鸾、小桃、青黛,婉仪夫妇、两边亲眷、一众证人,乃至堂上杂役,见状尽数神色大变,慌忙齐齐俯身跪倒在地,衣袂簌簌,黑压压跪满一片。
不知是谁先颤声开口,紧跟着,满堂上下齐声躬身,高声齐呼,庄重肃穆,响彻公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整齐沉厚,一迭连三,尽显敬畏。
那六个方才还气焰嚣张、满口污言诋毁的泼皮无赖,何曾见过这般森严阵仗?
不过瞬息之间,便吓得双腿发软,再无半分支撑之力,“扑通扑通”接连几声重响,尽数瘫跪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抬头觑上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先前那股桀骜不驯、顽劣撒泼、不服又愤恨的横蛮劲儿,顷刻间被吓得烟消云散,一张张脸惨白如纸,面如死灰,只剩满心惶恐与胆战心惊。
落落端坐公座之上,一手稳稳握着金牌,神色沉静肃穆,受这一众跪拜,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周身威仪愈发凛然逼人,眉眼间褪去所有温和,唯余一片清冷孤绝与凛然正气。
“尔等方才口口声声污蔑本官裙带攀附,句句暗指本官不过是仗人撑腰、徒有虚名。”
她微微一顿,目光如寒刃般锐利,扫过阶下瑟瑟发抖之人,声线微扬,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今日,便让你们看得清清楚楚——本官这身官服,手中权柄,心中所持公道,从来不靠旁人庇佑,从不借半分裙带之势。”
稍一凝息,她语气更沉,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姐,只靠自己。”
话音落罢,她起身离去,满堂百姓皆投以敬畏艳羡的目光,唯有一袭青衫衣角,在风里翩然轻扬,渐行渐远。
落落先向阿鸾与林绾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先行告退。
青黛与小桃一左一右轻轻搀扶着她,退至内堂换下一身肃穆官袍,改穿一袭嫩绿软缎襦裙。
二十二岁正当最好年华,眉眼本就清丽,褪去公服的冷硬威严,更显风华正好、温婉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