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六人目眦欲裂,怒火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
五个兄长个个攥紧双拳,指节捏得发白,臂上青筋突突凸起,周身煞气腾腾,目露凶光,脚下已然踏出,便要不顾一切冲上前去,与这帮无耻之徒拼命。
娇娇老爹气得声音发颤,却字字铿锵,厉声喝斥,声线因盛怒而略显粗哑,却句句掷地有声:“尔等无耻狂徒,休要在此信口雌黄、欺瞒上官!方才喜宴之上,分明是你们六人借酒撒泼,围堵欺辱我年仅十五的小女,动手拉扯,口出秽语,肆意轻薄,行径卑劣,丧尽天良!众人皆看在眼里,岂是你们几句狡辩便能抹煞?如今身受其罚,不过是罪有应得,竟还敢在此哭天抢地、装冤扮屈,颠倒黑白,羞也不羞!”
身旁长子怒目圆睁,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满腔愤懑尽数吼出:“大人明鉴!我妹妹好好赴宴,安分守己,从未招惹半分是非,是这几人恃强凌弱,当众轻薄,害得她羞惧欲绝,哭奔归家!
我父一时气急,才出手惩戒,本是他们咎由自取!如今竟还敢恶人先告状,满口谎言,蒙蔽视听,实在可恨!”
余下四个兄弟也纷纷怒声附和,个个目带厉色,厉声指斥,你一言我一语,将婚宴上六人如何围堵、如何调笑、如何无礼,尽数道出,语气激愤,声色俱厉。
“若不是他们做得太绝,我等本分人家,怎会无端闯喜堂、动手伤人?”
“他们欺辱弱女时,何等猖狂放肆,如今受了惩处,反倒扮作可怜人,简直无耻至极!”
一时间,父兄怒斥之声铿锵作响,与那六人哭嚎狡辩之声搅在一处,医馆之内喧嚣震天,愤懑、戾气、惊惧、纷乱缠作一团,气氛紧绷到极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几近彻底失控。
落落自始至终立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喧嚣纷乱,神色始终沉凝,不见半分波澜。
周遭哭嚎、怒斥、争辩搅作一团,她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度稳然,只静静将一切看在眼里。
可当目光无意间落在后厅方向,想到娇娇那副惊惧瑟缩、满面屈辱的模样,眼底深处,终究不自觉漫开一层浅淡而真切的心疼。
不过十五岁的小姑娘,心性尚且稚嫩,本是欢欢喜喜赴人喜宴,安分守己,未曾招惹半分是非,却平白遭此无妄羞辱,被几个市井无赖围堵调笑、肆意轻薄,身心俱受践踏,又被眼前血光与争执吓得魂不附体,这般遭遇,纵是铁石心肠之人见了,也难免心生恻隐。
她并未急着开口插话,任由双方争执片刻,将各人神色、言辞、心性尽收眼底。
待喧闹到极致,眼见场面便要彻底失控,落落才缓缓沉下脸,周身气息骤然一肃,自带公门中人的凛然威严,不怒自威,只淡淡抬手,大手轻轻一挥,语气清冷肃重,一字一句,沉稳有力,不容置喙:“刘捕头,阿鸾,带人。回衙门,升堂审问。”
语声不高,却自带一股慑人气势,方才还嘈杂纷乱的医馆,竟瞬间静了几分。
一旁侍立的衙役听得吩咐,立时齐声躬身应诺,不敢有半分耽搁。
几人上前,动作利落干练,一面将那六个仍在哭嚎喊冤的男子牢牢看住,不许他们再肆意叫嚷、胡搅蛮缠;
一面也对娇娇父亲与五位兄长客客气气,却态度分明,言辞有礼却不容推脱,一并“请”往衙门,是非曲直,俱要到公堂之上,细细审问,秉公决断。
婉仪与夫君身为婚宴主家,祸起喜宴之上,自然也被一并传至衙门。
两边亲眷刚踏到公堂阶下,火气便撞在一处,当即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互不相让,闹得不可开交。
男方一众亲友本就护短,此刻更是抱团叫嚷,个个气势汹汹,指着娇娇父兄厉声斥骂:“简直无法无天!不过几句玩笑嬉闹,便敢在喜堂之上行凶伤人,硬生生断人手指,如此残暴狠厉,若不严惩,日后王法何在!
我等只求大人秉公处置,让他们赔银疗伤、重重治罪!”
他们满口只提被断手指、身受重伤,对自家子弟当众轻薄少女的龌龊事,半句不提,一味遮掩,反倒站在道理高处,咄咄逼人。
婉仪夫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满面惶急窘迫。
婉仪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只得连连赔笑,低声劝解:“诸位消消气,都是一场误会……当日人多杂乱,一时失了分寸,实在不该闹到公堂上来……”
她夫君也只得跟着打圆场,支支吾吾,言辞躲闪,既不敢得罪男方宾客,又不忍全然委屈娇娇,只能含糊其辞,两头敷衍,越劝场面越是纷乱。
娇娇之父本是老实人,听得对方这般强词夺理、黑白颠倒,气得浑身发颤,上前一步,须发微颤,厉声驳斥:“误会?!尔等口中的玩笑,竟是当众围堵我十五岁幼女,肆意轻薄、口出秽语吗!
我幺女清白受辱,惊魂未定,你们非但不惭,反倒倒打一耙,讲的是什么歪理!”
身旁五个兄长更是怒不可遏,个个目眦欲裂,厉声喝道:“我妹子安分赴宴,平白受辱,换作你们家的姊妹女儿,你们能忍吗!自身行止不端,劣迹斑斑,如今反倒喊冤叫屈,还要治我们的罪,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几人被对方一番胡搅蛮缠激得心头火起,胸中戾气翻涌,攥紧拳头,往前便要冲上去理论,眼看又要冲突起来。
便在这阶下乱作一团、剑拔弩张、险些再动干戈之际,公堂两侧衙役早已持杖肃立,衣袂端严,神情肃穆。
片刻后,一声沉厚庄重的“升堂——”缓缓响彻堂内,声量不高,却自带威仪,令堂外喧嚣都随之一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