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然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原本还算沉稳的神情一点点冷了下去,眉宇间凝起几分不耐与厌弃。
他本就最看不惯恃强凌弱、仗势欺辱弱女的龌龊勾当,听得这般恶行,心头已是不喜,再看眼前几人痛得龇牙咧嘴、哭天抢地的模样,更是半分恻隐之心都生不出来。
手上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包扎、止血、裹伤,全是冷冰冰的规矩步骤,再无半分平日行医时的耐心柔和,动作干脆又粗暴,半点不迁就。
棉布按压伤口时力道极沉,药粉敷上时也不多加顾及伤者痛觉,全程眉眼紧绷,神色淡漠,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有伤者疼得浑身抽搐,低低闷哼连连,脸色惨白扭曲,不住抽气求饶。
周文然抬眼冷冷扫他一眼,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冷淡刻薄,全无半分同情,字里行间都透着嫌恶与不耐:“六个堂堂成年男子,合起伙来欺侮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又是围堵又是轻薄,丧尽德行,那时可有想过会有今日?
不过断了一指、受点皮肉之苦,便这般呼天抢地、哭哭啼啼,当初作恶时,怎么不见你们有半分收敛?落到这般下场,皆是自取,又有什么可委屈、可叫嚷的。”
他话音落下,手上动作丝毫未缓,反倒更显敷衍潦草,满心都是对这几人卑劣行径的鄙夷,连多费一句口舌、多给一分温和都觉多余。
不多时,李思怡与淑芬大夫便步履匆匆赶至。
一眼便望见娇娇缩在廊下角落,鬓发微乱,衣襟歪斜不整,一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
少女浑身簌簌发抖,双肩紧绷,眼神空洞发直,似惊似惧,似羞似愤,满心屈辱与惶恐都凝在眼底,连泪都不敢落得痛快,只死死咬着唇,身形瑟缩,瞧着叫人心头发紧。
二人素来心善,最见不得弱女受欺,见状心头一沉,怜愤交加,当即放轻脚步,温声软语细细宽慰,语气柔缓得近乎小心翼翼,伸手轻轻将她扶起,半护半搀往后厅僻静处去。
一路细细察看她周身有无伤痕瘀青,是否被人推搡伤了筋骨,一面低声温言开解,柔声安抚,生怕这十五岁少女惊怖过甚,心神受损,落下惊悸之症。
另一边,那六个男子的伤口,不过是被周文然带着几分厌弃与不耐,粗疏处置罢了。
既无轻柔安抚,亦无细致上药,只胡乱撒上止血药粉,以粗布狠狠裹扎,勒得紧实。
断指之痛本就锥心刺骨,这般粗暴料理,更是痛上加痛,几人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浸透衣背,额上青筋突突直跳,疼得五官扭曲、牙关紧咬,喉间压抑不住地溢出闷哼与痛嘶,有的佝偻着身子瑟瑟发抖,有的扶着廊柱踉跄不稳,有的蹲在地上死死按住伤处,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喜宴上调笑欺辱娇娇时的张狂轻佻。
这六人皆是附近市井闲散之辈,一名王二牛,身粗貌陋,性子鲁莽;一名赵四赖,眉眼油滑,最会搬弄是非;余下三人名为张狗子、刘三胖、陈秃子、李癞子,平日便好吃懒做,爱扎堆起哄,欺软怕硬,最是鄙薄。
几人正痛得心神恍惚、怨声连连,忽听得周遭宾客一阵微动,抬眼一瞧,便见落落自人群中缓步而出。
一身青色官服整洁挺括,腰束革带,佩绦垂落,身姿挺拔端稳,神色沉静淡漠,眉眼间不掺半分笑意,自有公门中人的凛然威仪,不怒而自威,一望便知是能做主、压得住场面的人。
六人如同溺水之人骤然抓住浮木,登时眼中发亮,心头狂喜,哪里还顾得上十指连心的剧痛,当即一窝蜂蜂拥而上,乱糟糟围拢上前,扑通扑通接连跪倒在地,将落落团团围住。
王二牛动作最粗野,捧着血淋淋的伤手往前一伸,脑袋重重磕在地上,涕泪横流,嘶声哀嚎,嗓门粗哑刺耳:“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民做主!这帮人蛮横无理,当场行凶,硬生生断我一指,血流不止,简直是草菅人命!求大人严惩凶徒,还小民一个公道!”
赵四赖更是戏足,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声音尖酸聒噪,一脸委屈愤懑,好似受尽天大冤屈:“大人明察!我们不过是前来吃酒贺喜,安分守己,从未招惹是非!平白无故便遭此毒手,残人肢体,歹毒至极!若是大人不主持公道,日后谁还敢出门,谁还敢赴喜宴啊!”
张狗子、刘三胖、陈秃子、李癞子也一拥而上,纷纷跪地附和,有的伏地痛哭,哀哀戚戚;有的满面愤色,故作义愤;有的挤在前方,七嘴八舌乱嚷,只求把声势闹大,混淆视听。
他们满口只喊冤屈、只诉伤痛,把自己扮作无辜良民、可怜受害者,对先前在喜宴之上借着酒劲围堵娇娇、拉扯衣衫、口出秽言、肆意轻薄的卑劣行径,尽数藏掩,半字不提,轻描淡写抹得干干净净,一味颠倒黑白、倒打一耙,脸上只有痛色、冤色,全无半分愧疚、半分悔意,丑态毕露,丑态毕露。
一时间,医馆里哀嚎喧嚷、嘈杂纷乱,六个人哭喊声此起彼伏,乱糟糟搅作一团,一心只想仗着人多势众,博个同情,逼落落先偏听他们一面之词。
娇娇之父本是乡间忠厚长者,一生本分老实,待人谦和,素来不喜争执,可今日女儿受此奇耻大辱,早已将他心底最后一点温和尽数烧尽。
此刻老者须发皆张,满面涨红,双目赤红如燃火,额间青筋暴起,周身气息粗重,一腔怒火翻江倒海,半点未曾消减。
每看那六人颠倒黑白一次,他胸中愤懑便重一分,只觉心口堵得发慌,气得浑身微微发颤。
他身后五个儿子,个个生得身强体壮,膀阔腰圆,性情刚直暴烈,自小便最是护着家中幼妹,见娇娇受辱,早已恨得咬牙切齿,余怒未消,胸中戾气翻腾不止,本就憋着一股要讨公道的狠劲。
眼见那六个歹人伤口未愈、血痕犹在,竟还敢在官爷面前信口雌黄、满口胡言,装得一脸无辜委屈,恶人先告状,将欺辱弱女的龌龊勾当撇得一干二净,非但毫无悔悟,反倒倒打一耙,妄图蒙混过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