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折辱自己

“更过分的是……”招娣眼圈微微发红，声音都有些发颤，“前几日夜里，我们见她又要外出，便好心劝她早些回屋歇息，好好沐浴，把身上衣物换洗干净。

谁知她骤然发作，当场与我和乔乔扭打起来，几个人拉拉扯扯，从床上直接滚落到地上，声响震天。

宿管夫子被惊动，匆匆赶来查问，她立刻就哭哭啼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颠倒黑白，说我们六个室友合起伙来孤立她、欺负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模样比谁都委屈可怜。”

落落听着二人细细诉说，眉宇间那点温和渐渐淡去，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眼底浮起一层浅淡却分明的凝重。

乔乔垂着眼，声音压得又低又涩：“如今这事在学宫里早已传开，人人都知晓阿绫的行径，再也没有一间宿舍愿意接纳她，她眼下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们原本想着，往后各自避开，互不打扰便是……可、可昨日阿绫的爷爷特意寻到学宫里来，当着我们六个姑娘的面，扑通一声就直直跪了下去，求我们看在他一把老骨头的份上，再带着阿绫一处玩耍、一处起居，收留她……”

说到这里，两个姑娘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哽咽了，眼圈泛红，鼻尖发酸。

“我们心善，素来见不得老人家这般折辱自己，当场便慌了手脚，可一想到往后还要那样提心吊胆、不得安宁，心里又实在怕得厉害。”

“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才敢来打扰先生，求先生为我们主持公道，给我们一条明路。”

二人垂首立在落落面前，肩背微微发颤，满心都是委屈、为难与无措，只眼巴巴等着她们这一生最敬重信赖的先生，为她们拿定主意。

青黛与小桃本就沉稳持重，方才站在一侧静静聆听，全程不曾插话。

此刻听完整段原委，二人脸上虽无激烈神色，眉宇间却也染上了一层凝重。

青黛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只眼底微沉，对乔乔与招娣这般被人耗尽心神、又被道德逼迫的处境，暗自同情。

她跟着落落多年，见多了人情冷暖、良善被欺，心中自有分寸，只安静候在一旁，不随意置喙，却也用沉稳的姿态，默默给两个姑娘支撑。

小桃亦是神色端正，没有半分轻浮急躁。她只是轻轻蹙了蹙眉，对阿绫一再扰人、不知悔改、反咬一口的行径，暗自不认同，又对老人家下跪相逼一事，觉得太过为难姑娘们。

二人都没有出声打断，只安静侍立在落落身侧，等候先生示下，沉稳得体，一如平日。

乔乔与招娣垂首立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满心都是委屈、疲惫与左右为难，连肩头都透着一股无力。

落落看着这两个自小便跟着自己、心性纯良又肯用功的弟子，语气沉定，却又带着几分温厚的疼惜：

“你们一片善心，主动接纳她，不曾刻薄亏待，不曾刻意孤立，更不曾半分欺凌，何错之有？”

二人微微一怔，缓缓抬眼望向落落，眸中泛起一丝茫然与动容。

“善心从不是过错，可善心，也不能被人这般随意拿捏、逼迫。”

落落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有力，“你们愿意收留她，是重情分；如今不堪其扰，不愿再同住同游，是守本分。

学宫之中，首重安宁秩序，岂能因一人之行径，搅得一屋不宁、一室不安？”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分明公道：

“夜半高歌、深夜冷水沐浴，惊扰全舍作息，是不守规矩；

贴身衣物久不清洗，秽气熏人，不顾旁人感受，是不自爱；

与人起了争执，反倒颠倒黑白，诬赖众人合起伙来孤立她，是不诚实。”

她目光缓缓扫过二人，语气沉稳而坚定：

“这几桩，桩桩坏了学宫的规矩，也桩桩伤透了真心待她的人。

如今你们六个姑娘，可是全都不愿再与她同舍相处了？”

乔乔与招娣对视一眼，眼底委屈与后怕交织，两人一齐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是，先生。我们……我们是真的怕了，再也不敢与她同住一处了。”

“屋里另外四位姐姐也都咬死了口，就算受责罚、被斥责，也绝不肯再收留她。”

落落微微颔首，心中早已拿定了公允的主张，语气沉静而笃定。

“既如此，便依你们本心去做。这世间从来没有道理，逼着你们去亲近让自己痛苦、害怕的人，更没有道理要用你们的安宁去换别人的心安。”

乔乔与招娣心头一松，眼眶更热了几分。

恰在此时，一名小侍女轻步走来，躬身禀报，说阿绫与她爷爷已在书斋外等候，求见先生。

落落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吩咐了一句：“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一老一少缓缓走入院中。

阿绫的爷爷头发花白杂乱，满脸皱纹，腰背早已被岁月压得佝偻，步子迈得迟缓又沉重。

他一见到落落，双眼立刻泛红，双腿一弯便要当场屈膝下跪，声音苍老发颤，带着苦苦哀求：

“先生！求先生行行好，劝劝那些孩子，再带着我家阿绫一处吧……她命苦，从小没人教，走到哪里都没人喜欢，老头子给您磕头了——”

落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托住老人的手肘，力道稳当又温和，硬是不让他真的跪下去。

“老人家，万万不可如此。”她语气郑重，“您这般折辱自己，换不来旁人的真心相待，更教不会孩子立身做人的道理。”

她轻轻扶着老人站稳身子，目光一转，落向一旁的阿绫。

她低着头，长发半遮着脸，看似怯懦，眼珠却时不时偷偷抬起，飞快瞄一眼落落，又瞄一眼乔乔和招娣，悄悄打量着众人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