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记挂周翁老来无依,暗中命刘捕头多方查访,竟真的寻到了老人失联多年的儿子。
只是那儿子入赘富庶之家,安逸享乐,早已将生父抛之脑后,多年不闻不问。
落落当即升堂,一声惊堂木震彻公堂:
“父养你长大,你弃他于不顾,任其风餐露宿、苦熬度日,枉为人子!
本官判你,即日起尽心赡养父亲,晨昏定省,奉养天年。再有半分不孝怠慢,定以不孝之罪重惩,绝不姑息!”
其子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再不敢推诿。
周翁站在堂下,望着堂上一身清正、护他周全的落落,泪水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苦楚,而是苦尽甘来的滚烫暖意。
夕阳洒在县衙青石板上,落落立在光影之中,身姿挺拔,眉目安定。
民心所向,便是她为官之道。
这人间烟火里一桩桩公道、一声声称赞,便是她此生,最安稳、最耀眼的勋章。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微凉的风拂过街巷,将淡淡的草木气息吹到身侧。
落落微微俯身,牵着影影柔软的小手,一步一步,缓缓走在去往学宫的青石路上。
苏明澈一身素色常服,安静地陪在一旁,一路送至街口才停下脚步。
他先弯腰,细心替影影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与发带,指尖温柔,而后直起身,目光落向落落,眼底漾着浅淡温和的笑意,安稳又安心。
“早些处理完学宫的事,晚些我来接你们母女一同回府。”
落落轻轻颔首,眉眼间褪去了平日堂上的威严,只余下一片柔和:“路上小心。”
影影仰着圆圆的小脸,用力挥着小手,声音清脆又甜软:“爹爹再见!”
苏明澈站在街口,望着母女二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渐渐没入晨雾与行人之中,直至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离去。
不多时,落落带着青黛、小桃二人,缓步踏入学宫。
晨雾尚未散尽,廊下松柏青翠,书卷之气扑面而来。
今日她有课业在身,要为学宫的女弟子们讲书论理,指点言行。
刚走到书斋外的青石阶前,便有两道纤细身影急急迎了上来,脚步匆匆,眉宇间凝着几分焦灼与为难,一见落落,便连忙敛衽见礼。
正是她在学宫中最为亲近的两位女弟子——乔乔与招娣。
“先生。”二人齐齐敛衽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发紧,脸色黯淡,全无平日上课时的轻快模样。
落落看在眼里,便先侧首示意青黛、小桃退到一旁稍候,再转过身,温声询问二人:“瞧你们两个神色不安,可是遇上了什么为难事?”
乔乔心头一酸,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终是先开了口:“先生,是……是阿绫的事。”
招娣跟着连连点头,语气里裹着满心的无奈与委屈:“前些日子,阿绫私下寻到我与乔乔,对着我们垂泪诉苦。
她说自己在学宫里形单影只,连一个说贴心话的朋友都没有,旁人都嫌她性子古怪、模样不出挑,处处排挤疏远,没有半个人愿意真心待她。
我与乔乔心善,见她那般孤苦可怜,实在不忍,便想着多陪她说说话、待她亲厚些,真心实意与她做朋友。”
乔乔接过话头,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为难:“后来她又哭着说,整个学宫的宿舍都不肯收留她,连个落脚安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与招娣心一软,便回了宿舍,同其余四位室友好生商量。
大家都是心软仁善的姑娘,想着不过是多添一副碗筷、多腾一个床位,不过是举手之劳,便都一同应了下来,将她迎进了我们宿舍同住。”
说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力,仿佛连日来积压的委屈与烦躁,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可真正同住一处,众人才知日子有多难熬。
招娣把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疲惫:“她还总在半夜三更,猛地把我和乔乔摇醒,非要拉着我们谈心,睁着眼睛问:‘你们觉得我美不美?’
她肤色黝黑,长相又偏怪异,我与乔乔不忍伤她,只得软着性子夸她眼睛生得大、亮堂好看。
谁知道这话一开了头,她便收不住了,整日羡慕乔乔和我生得白净好看,我们便劝她,女孩子好好收拾打扮,个个都能清爽好看。
可她只是叹气,说自己不会梳妆、不会护养肌肤、不会挑选衣物,翻来覆去,一连好几日,都在深更半夜把我们强行摇醒,说个没完没了。
我们眼看就要春闱,正为来年科考埋头苦读,每日学到半夜已是筋疲力尽,天不亮便要起身背书、习字、听课,整宿整宿睡不了一个安稳觉。
阿绫这般夜夜折腾,不只是我和乔乔熬不住,宿舍里另外四位姑娘也早已忍到极点,满心都是怨怼,只是碍于情面,才没有当场发作。”
招娣顿了顿,才继续低声道:“除此之外,她还常常大半夜不睡觉,忽然起身高声唱草原上的歌,一唱便停不下来,整间宿舍、连隔壁几间屋都被吵得无法安睡。
有时候夜深天凉,她偏要跑到屋外,就着冰冷的井水沐浴,一边洗一边放声唱,动静闹得极大,巡夜的夫子已过来呵斥过好几回。”
乔乔轻轻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这些扰人失礼的事,我们全都咬牙忍了,只当她是性子孤僻、不懂规矩。
可她换下的贴身衣物从不清洗,随手就塞在床底下,日子一久,秽气弥漫,熏得整间屋子都难以落脚。
我们好心耐着性子同她好好劝说,让她勤换洗衣物,顾及一下同舍之人,她非但一句也听不进去,反倒恼羞成怒,口口声声说我们嫌弃她、排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