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怒极,声音越扬越高,威严震怒充斥整个工棚,一字一句,如刀似剑,直刺王管事心肺,震得他魂飞魄散:
“民生疾苦,从不在排场里,不在面子上,不在你精心布置的光鲜伙房里,不在你口中天花乱坠的言辞里!
而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在无人顾惜的弱者身上,在老弱病残的呻吟里,在孤苦无依的泪水中!
你连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都不肯稍加照拂,连一口软食都不肯给予,连一丝怜悯都不肯施舍,谈何体恤民力?谈何尽职尽责?谈何问心无愧?谈何对得起身上这份差使、对得起县衙托付、对得起天地良心!”
“本官今日便把话撂在这里——
自今日起,但凡在你工地上,再有老弱病残不得照料、再有民夫受苛待克扣、再有伙食不公、再有劳逸不均、再有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粉饰太平之事,本官定将你革职查办,从严治罪,罚没家产,枷号示众,流放远恶之地,永不叙用,绝不姑息,绝不轻饶,绝不手软!”
话音落时,工棚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风穿过棚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王管事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膝重重砸在泥土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连连叩首,砰砰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一句完整辩解都说不出,只剩惶恐至极、语无伦次的告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知罪……下官再也不敢……再也不敢阳奉阴违……再也不敢漠视民苦……求大人开恩……求大人开恩……”
落落立在棚中,乌纱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冷厉如霜,望着那跪倒在地、肥头大耳、浑身颤栗、狼狈不堪的王管事,心底怒意未消,更多的却是对眼前疾苦的沉重心酸与悲悯。
她缓缓收了怒色,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王管事,转身迈步,一步步走向角落那位蜷缩的周翁。
每一步落下,都沉稳而坚定。
民夫们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里有敬畏,有感激,有酸涩,有安心。
落落走到周翁面前,停下脚步,望着老人枯瘦颤抖、痛苦不堪的模样,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褪去了所有官威,只剩下一片温厚体恤:
“老人家,委屈你了。”
落落立在棚顶漏下的那束天光里,一身官袍凛然,如同一道破开阴霾的光,亲手将这位孤苦老人从绝境中扶起。
周翁佝偻在角落,早已被方才雷霆震怒吓得浑身发抖,浑浊老眼里只剩惶恐。
落落缓缓蹲下身,与老人平视,声音柔得能化去寒冰:“老人家,别怕,从今日起,没人再敢欺辱你。”
她当场命人取来账本,当着所有民夫的面,一笔一笔清算。
王管事克扣多年的钱粮,一分不少,尽数折成现银,沉甸甸捧到周翁枯瘦的手中。
老人捧着银子,指节颤抖,两行浊泪砸在银锭上,只知不停磕头,哽咽不成言语。
“这是你血汗换来的公道。”落落轻轻将他扶起。
一旁,先前敢直言进谏的朱监工早已心潮起伏。
落落目光落定:“朱监工,你正直不阿,不与奸人同流。
,你举荐一人,接任管事之位。”
朱监工又惊又喜,立刻躬身:“属下举荐李云鹤。
此人勤恳忠厚,向来体恤民夫,只是一直被王管事打压。”
落落当即拍板:“准。自今日起,李云鹤为管事,你一同协管,二人相互扶持,亦相互监督。谁敢再徇私枉法、欺压百姓,严惩不贷。”
朱监工、李云鹤双双跪倒,叩首谢恩:“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不负百姓厚望!”
“刘捕头。”
“属下在!”
“此后工地,由你时常巡查,但凡再有克扣苛待、阳奉阴违,直接拿办,不必请示。”
“遵命!”
一边是肥头大耳、面如死灰的王管事,一边是瘦骨嶙峋、垂垂老矣的周翁,一恶一善,一贪一苦,对比刺目,深深刻在每一位民夫心上。
落落不再看那狼狈奸徒,伸手稳稳扶住周翁:“老人家,随我来。”
她径直带人前往明心医馆。
林清姝一见老人模样,心下恻隐,立刻取来消炎止疼之药,细细敷在他红肿溃烂的牙床之上,又温了软粥,耐心喂下。
“安心住下养伤,其他一切有我。”
周翁心中不安,稍能起身,便抢着去小厨房帮忙,劈柴烧火、擦桌洗碗,一刻不歇,只愿报答这份恩情。
十余日精心调养,老人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枯瘦的面颊添了些肉,眉眼舒展,竟成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再无往日苦相。
待牙床好转,医馆牙医为他装上一副合用的义齿。
周翁试着咬下一口软糕,又尝了尝炖得酥烂的肉沫, 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终于能好好吃上一口饱饭。
林清姝本就仁心,执意不肯收诊金。
落落轻笑一声,语气轻松:“清姝姐姐尽管收下,王管事克扣数十年的银钱,如今尽数归还,周翁现在,可是位小富翁了。”
林清姝莞尔,这才应下。
此后,无论街头巷尾,还是重回工地做些轻省活计,周翁逢人便赞:
“咱们县来了位青天大老爷!公正,心善,眼里真有老百姓!”
赞誉之声传遍四方。
影影听着百姓对娘亲的称颂,小脸上满是骄傲与幸福,紧紧抱着落落的胳膊,满眼都是光。
苏明澈、苏家父母、公婆、哥嫂、绵绵、时锦、沈小雨,乃至远在京城的冷初颜,听闻此事,无不欣慰动容。
消息层层上奏,直达天听。
明德帝见地方官吏如此体恤孤弱、整顿弊政,龙颜大悦,下旨嘉奖落落,赏赐丰厚,并以此为戒,颁下新政:
严禁各地工役克扣钱粮、苛待老弱、欺上瞒下,违者重惩,以安天下民心。
圣恩浩荡,落落却半点不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