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周翁无田无地，无依无靠，为求一口活命饭食，只得拖着这把老骨头来工地做杂役，搬砖、运土、清扫、扛料，什么重活累活都得做，不敢有半分懈怠。

月俸微薄得可怜，除去勉强糊口，半分余钱都没有，一身旧衣缝补再三，仍难遮寒。

牙口早几年便一颗颗脱落，如今全口无牙，牙床常年肿痛发炎，想置办一副哪怕最粗劣的义齿糊口，也根本拿不出银子，只能日复一日硬扛，每日就着干硬麦饭苦捱，疼得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也只能默默忍受……”

阿鸾话音未落，落落只觉心口一阵发紧，一股寒意自心底直冲头顶，随即翻涌而上的，是压不住、掩不了、遏不止的滔天震怒。

好一个王管事。

好一场精心布置、滴水不漏的体面排场。

眼前这整齐足量、看着公允实惠的伙食，全是特意摆出来给她这位知县看的门面。

案上干净，饭食足量，民夫有序——一切都做得光鲜亮丽，一派上下和睦、管理有方的太平景象。

可偏偏在这工棚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藏着一位年近古稀、无儿无女、无依无靠、无牙糊口、牙床肿痛、连一口软饭都吃不上的老人。

表面光鲜，内里凉薄。

对上百般逢迎，对下漠视生死。

人前体恤民力，人后草菅孤苦。

所谓照料周全，所谓伙食公允，所谓调度有方，全是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的鬼话！

全是做给上官看的虚情假意！

落落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寒冽如霜的官威，沉得几乎要将人压垮，利得几乎要将人刺穿。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利刃出鞘，寒光迸射，直直射向一旁满脸堆笑、肥头大耳、腆着肚子侍立在侧的王管事。

那一身圆滚肥肉，那一脸谄媚逢迎，那一副事事妥帖的模样，那一双看似恭顺的眼睛，此刻在她眼中，只显得格外刺眼、格外虚伪、格外令人作呕。

王管事原本正等着县令大人再赞他几句，好趁机表功，忽见落落眼神骤变，那目光冷得像冰、利得像刀、沉得像山，直直扎过来，他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连呼吸都顿了一拍，后背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浸透内衫。

“王管事。”

落落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如金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震得人耳膜发颤。

王管事双腿一软，连忙躬身垂首，声音发颤，连舌头都打了结：“下、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方才你领着本官，一路看工程、看路基、看料场、看伙房，处处周全，样样齐整，口口声声说，民夫食宿皆有照料，老弱亦有体恤，钱粮足额，不曾克扣半分，事事尽心，不敢有负县衙所托——可是你亲口说的？”

王管事连连点头，冷汗已顺着额角往下淌，滑入衣领，冰凉刺骨：“是、是下官说的……下官不敢欺瞒大人……句句属实……”

“不敢欺瞒？”落落猛地一声冷喝，声线陡然拔高，威严震怒轰然散开，如惊雷炸响，整个工棚瞬间鸦雀无声，连正在取食、端碗的民夫都吓得停了手，屏息凝神，垂首而立，不敢稍动，不敢多喘一口气。

“你还有脸说不敢欺瞒！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她抬臂一指，臂直如矢，直指角落那道佝偻孤苦的身影，声音怒得发颤，却又字字清晰，震得人耳膜发嗡，每一字都带着刺骨寒意：

“那角落里坐着的老人家，年近七旬，无妻无子，无依无靠，一把老骨头在你工地上做牛做马，扛石运土，顶风冒日，挣那几文勉强活命的薄俸。

他满口无牙，牙床红肿溃烂，痛得日夜难安，连一口干硬麦饭都嚼不动、咽不下，只能蜷缩在角落，一口一口苦捱，一口一口忍疼！

你身为管事，掌一工地之生计，管数百民夫之死活，日日在此处走动，日日在此处巡查，

难道眼瞎了不成？

耳聋了不成？

心烂了不成！

看不见他年迈体衰？

看不见他牙床肿痛？

看不见他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落落一步步上前，官袍拂过地面，步履沉稳，气势却如泰山压顶，王管事连连后退，浑身肥肉都在发抖，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你为了在本官面前做足体面，为了博取一句赞许，为了日后升迁邀功，特意将伙房收拾整齐，饭食备得足量，摆出一副善待民夫、公允无私、仁心宽厚的模样！

可背地里，却对真正孤苦无依之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连一口软粥、一碗热汤、一句过问、一丝体恤都不肯施舍！

老弱不怜，疾苦不问，危难不救，只懂粉饰太平，只懂敷衍上官，只懂阳奉阴违，只懂欺上瞒下！”

“本官方才还念你调度有序，心下略有赞许，如今看来，简直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你这哪里是管事，分明是个只懂做表面文章、毫无怜悯之心、毫无为官之德、毫无半分人性的奸猾之徒！

朝廷派下工程，是为便民利民，造福一方；县衙拨下钱粮，是为养民护民，安定生民。

落到你手中，却成了你邀功请赏、装点门面、欺上瞒下的工具！

连一位风烛残年、垂垂老矣的老翁的死活都可以漠视，连最基本的恻隐之心、怜悯之情都没有，你也配掌理一工地事务？

你也配领朝廷俸禄、受县衙差遣、受百姓仰视？”

“你口口声声不敢欺瞒，可你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欺？哪一桩不是瞒？哪一句不是假？

对着上官，极尽谄媚，事事光鲜，处处周全；对着百姓，冷酷无情，处处苛待，视如草芥。

人前一套，人后一套，阳奉阴违，口蜜腹剑，虚伪至极，凉薄至极！

若不是本官今日亲至工棚，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查探，险些被你这副假仁假义、道貌岸然的嘴脸蒙混过关！

险些让这等孤苦老人，在你眼皮底下，活活受苦、活活熬死、活活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