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无齿周翁

一味催逼、不给喘息，非但伤民，时日一久，工程反易粗陋潦草，得不偿失。”

朱监工垂首连声应是，大气不敢出，更不敢半句辩驳。

落落又望向一众疲惫不堪的民夫，语气稍缓，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体恤，转头对刘捕头吩咐：

“传令下去，今日加歇两刻，让众人饮水擦汗，稍作调息再复工。县衙稍后便遣人送来凉茶、麦饼，一应供给，不得克扣半分。”

说罢复看向朱监工，神色郑重，目光锐利如刃：“往后做工，须按时辰轮替歇息，病弱者准予暂休调养，口粮务必足额按时发放。

谁敢苛待民夫、克扣粮饷、中饱私囊，本官必按律严惩，绝不轻饶。”

“属下谨记在心，绝不敢有违！”朱监工慌忙躬身应诺，冷汗已暗自浸湿内衫。

众民夫远远听得此言，原本紧绷惶恐的神色稍稍舒缓，不少人暗中松了口气，望向落落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感激与安心。

阿鸾与刘捕头相视一眼，皆暗自点头：大人处事，既有官威，又存仁心，果然不负百姓所望。

青黛、小桃立在一旁，见自家大人如此体恤民力、处事公允，也悄悄露出敬佩之色。

日头渐渐升高，风里裹挟着尘土与汗气，扑面微燥。

落落立在路基之上，乌纱官袍迎风微拂，身姿挺拔如松，将工程进度、人力劳逸、物料盈缺一一默记于心，心中已然拟好回衙禀报知府的腹稿——既要如实陈说工程进展，更要为民力请宽限、为物料请增补，上不负朝廷委任，下不负一县生民，方不负“父母官”三字之重。

刘捕头见大人有意细问工中实情，便寻了个手边稍闲的小工，温声指引道：“小哥，这位乃青溪县苏县令，今日专程前来查勘修路事宜。”

那小工本是质朴乡民，见身着公服的捕头温和说话，先露出几分老实憨厚的笑意，再抬眼望见落落一身官袍、仪态端稳，眉眼间虽温和，却自有上位者气度，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

“苏大人驾临，小人有失远迎！方才我家管事还曾提及，说大人若来，定要小心侍奉。大人稍候，小人这便去通禀管事前来伺候。”

不多时，小工便引着工地上的王管事匆匆赶来，上前躬身回禀：“苏大人，这位便是工地上总领事务的王管事。”

王管事不敢怠慢，又连忙唤来几名分管头目，一路陪着落落细细查勘，不仅主干官道修筑，连附近屋舍修缮、临时棚舍搭建等细务，也一一详尽指说。

落落一路细看细问，随手笔录，对王管事等人调度有序、职守尽心之处，亦出言温言赞许，言语间分寸得当，既不失上官体面，又令下人安心。

待到日近中天，光景渐长，王管事见大人查勘细致，并无即刻回衙之意，便恭敬上前相请：“大人辛劳一上午，工地简陋，无甚佳肴，唯有粗茶淡饭，略尽心意。

恳请大人屈尊，留在工棚用顿午膳，也好就近聆听大人指点。”

落落略一沉吟，心知若就此离去，反倒显得疏离，且留在工地，更能亲见民夫食宿实情，便微微颔首，从容应下：“既如此，便叨扰王管事了。”

待到随王管事步入工棚膳堂，只见数排长木案整齐列开，案上麦饭蒸腾热气，旁置菜羹、腌菜、酱瓜，虽非珍馐，分量却足，色泽清爽，与寻常工地上常见的寡淡粗陋相较，竟算得上实惠体面。

民夫依次取食，行列不乱，一派井然有序之象。

落落目光缓缓扫过，见这般光景，面上微露赞许，轻轻颔首，心道这王管事虽趋奉圆滑，于伙食一事上倒还算守本分，不曾过分克扣，也算尽了职守。

可这份赞许，只在眼底停留片刻，便随目光一转，骤然凝固，如寒冰覆面。

工棚最偏、最暗、最无人留意的角落里，孤零零坐着一位老翁。

须发早已花白如霜，乱蓬蓬覆在额顶耳畔，满脸沟壑纵横，刻满风霜苦辛，脊背佝偻得几乎要折成两截，一身粗布短褂洗得发白、多处磨薄透亮，肩头、肘弯补丁摞补丁，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他双手枯瘦如柴、青筋虬结，微微颤抖着，捧着一碗粗粝干硬的麦饭，正一点点往口中送。

老翁口中早已不剩一颗牙齿，上下牙床红肿发亮，微微高隆，一看便知肿痛多日、不堪触碰，稍一用力便痛彻心扉。

每一次勉强咬合、碾磨，都牵动满面皱纹紧紧拧作一团，眉头锁成死结，眼角因剧痛微微泛红，粗硬的饭粒在干瘪的牙床间蹭动，每一下都似在剐着筋骨、割着血肉。

他不敢用力，只能小口小口抿着、蹭着、捱着，喉间不时溢出几不可闻的低低抽气，疼得浑身都微微发颤。

手边没有热汤，没有软粥，没有稍易下咽的饭食，只有一碗冰凉的清水，喝一口，便再咬牙咽下一口难嚼的麦饭，整个人蜷缩在角落，像一片被狂风随意丢弃的枯叶，无人问津，无人顾惜，连一声叹息都不敢大声。

落落脚步顿在原地，脸上那点温和赞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层沉冷如冰的颜色，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当。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微微侧首，目光示意身旁阿鸾，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可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

“去悄悄查问，那位老人家姓甚名谁，家中境况如何，为何这般年纪，还在此处做苦役。切记，不可声张，不可惊动旁人，不可打草惊蛇。”

阿鸾见大人神色沉凝，心知事有蹊跷，连忙敛衽应声，悄无声息绕到棚外，寻了相熟的民夫低声细问，不过片刻功夫，便轻步折回，垂首贴近落落耳畔，一字一句低声回禀，语气里亦带着几分不忍与酸涩。

“回大人，那老人家姓周，邻里都唤他周翁，今年已是六十有八。

家中早已破败不堪，四壁萧然，老妻前年病重，无钱抓药，拖磨数月，撒手人寰。

膝下只有一子，早年离家谋生，一去便是十余年，音信全无，是死是活都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