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尿裤子发了烧,他们竟当场扒了影影的裤子给弟弟换上,就那样把小小的女娃丢在大街上,光着屁股任人指指点点,晚上那么冷,影影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晚间家宴,饭桌旁暖意融融,影影怯生生跟着绵绵追闹嬉笑,小脸上满是久违的欢喜,时不时捧着糕点怯怯看向公婆。
二老想起白日里听闻的惨状,再瞧这孩子乖巧软萌,心底最后一丝芥蒂彻底消融,竟是发自内心疼惜起来,不再是往日的冷淡嫌弃,饭桌上不停给影影夹菜添甜汤。
婆婆更是拉过影影的小手摩挲着,满眼怜爱,转头就让仆妇取来沉甸甸的金子银子,还有一对成色极好的赤金镯子,往影影手腕上套,嘴上念叨着“可怜的娃,以后有苏家护着,再也不受委屈”,这般实打实的赏赐,倒比空口疼惜真切得多,半点不虚伪。
影影攥着温热的金镯子,小手都有些发紧,眨着水润的眸子,怯生生抬眼,软糯出声:“谢谢祖父,谢谢祖母。”
绵绵立马凑过来,盯着影影手腕上亮闪闪的金镯子,眼睛亮晶晶的,既羡慕又欢喜,晃着婆婆的胳膊撒娇:祖母偏心~不过影影妹妹戴真好看!说着还牵住影影的手,笑得一脸甜。
时锦看着两个亲昵相伴的小家伙,又瞧着公婆这番举动,眉眼弯弯笑开,打趣道自己往后可多了人生中第二个暖心的大侄女。
隔日清晨,天光微熹,檐角柳丝轻拂,阶前尚带着几分晓寒。
姊妹俩各携书囊,立在庭院里依依作别,预备往学堂而去。
绵绵仰着圆圆的小脸,小手扬得老高,声音甜软清脆:“影影姐姐拜拜~”
影影亦是眉眼温软,轻挥衣袖,柔声应道:“绵绵妹妹拜拜。”
马车行至明心学宫门前,落落携影影下车,望着女儿温声嘱咐:“好好学,若实在学不进去,便多吃饭,莫要委屈自己。”
一旁青黛、小桃、喜鹊听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影影脸颊瞬间泛红,垂眸攥着衣角。
她自幼无娘亲疼惜,更不曾有过读书机缘,故而对学宫时光格外珍惜。
所幸落落与苏明澈从不施压,只教她学得进便用心,学不进便珍重自身,只要心性端正、明事理懂分寸,便已足够。
目送影影与喜鹊携手步入明心学宫,落落才轻扶车辕,缓步自马车上下来。
晨风吹拂,街边草木含露,街巷尚清浅安静,日光柔和地洒在青石板路上。
她抬眼望向青黛与小桃,语气轻缓温和:“时辰尚早,不必乘车,我们步行过去便是。你们可愿陪我沿路走走?”
青黛与小桃相视一笑,连忙应声附和:“本就没几步路了,姑娘既想散步,我二人自当相伴。”
晨曦微透县衙屋脊,檐角铁马随风轻颤,庭院里晨雾尚未散尽。
堂内差吏皆着青布襴衫、裹幞头,往来奔走却步履轻敛,不敢高声喧哗;书吏伏案誊写黄纸文牒、版印簿册,算盘轻响、墨砚微凉,一派官署清晨的肃整气象。
落落身着浅绯公服、腰束革带、头戴小冠,端坐公案之后,先将案头堆叠的户帖、工役文书、州县行移一一理顺,朱笔、印盒、令签、木笏皆按规制摆放,身姿端凝,自有一县主官的沉稳气度。
不多时,林绾一身青衫吏服,腰系小绦,双手捧着绫面工册,躬身趋步上前,行叉手礼,语气恭谨有度:
“禀大人,城外官道修筑工程已至中段,今日合该相公亲往工地踏勘,核验进度、工料、民夫支应及监工诸事,查验完毕,需具文申覆知府衙署。”
落落抬眸略一颔首,目光清和却含威仪,缓缓开口:“知晓了。林师爷且打理堂中公务,不必随行。
速去传召刘捕头、阿鸾捕快,整备随行器械,备马两匹,随我出城踏勘。”
“属下遵命。”林绾垂首叉手,躬身退至阶下,方转身快步传命而去。
落落带着刘捕头、阿鸾,又命青黛、小桃随行,一行人轻装简从,往城外修路工地而去。
及至工地,远远便闻夯声如雷、人声鼎沸。
时方初夏,晨间尚不算酷热,众民夫皆趁凉赶工,场面热火朝天。
许多壮丁赤着上身,古铜色肌肤上汗珠滚滚,有的搬砖运石,有的掘土筑基,有的和泥拌灰,有的砌垄修边;数十人合力夯土,起落之间齐声呼号,号子铿锵,声震四野。
人人面红耳赤、汗透脊背,虽个个干劲十足,却也难掩眼底疲惫。
偶有人扶锹稍歇、喘上口气,便被监工厉声呵斥,只得强撑酸麻筋骨,再度埋头劳作。
更有几处料堆日渐稀薄,砖石、灰料已然不丰,几处新修路基土质偏松,显是赶工过急、人力物力皆有些吃紧。
那监工小吏远远望见官道上扬起的旗幡与知县仪仗,心头猛地一紧,当即整了整身上半旧不新的公服,又慌忙理平衣襟褶皱、端正头上小帽,唯恐有半分凌乱失礼。
他快步趋前,在仪仗前数步处站定,躬身叉手,深深行礼,恭声自报身份,乃是此地朱监工。
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不安,又藏着几分敬畏,垂首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生怕举止稍有差池,怠慢了上官。
落落一身青色官袍,腰束革带,头戴乌纱,身姿端挺,气度沉静,只淡淡抬手示意免礼:“不必多礼,亦不必刻意张罗,本官此来,只为实地查勘工程,不扰众人做工。”
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严。
她沿着新修路基缓步查看,时而俯身,以指节轻叩夯土与砖面,细辨虚实坚松;时而驻足料场,垂眸细问物料采运是否及时、有无短缺迟滞。
目光所及,见不少民夫面色憔悴、步履虚浮,更有人肩头磨破渗血,仍咬牙扛石负重,一步一颤,她眉头微蹙,心底暗叹:如此驱役,民力何堪?工程纵快,亦难长久。
转头看向朱监工,语气沉凝:“修筑官道,本是便民利国之大计,然民力亦当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