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严,直视着她:
“阿绫,你告诉先生,乔乔、招娣她们,可是一开始就排挤你?可是在你刚进宿舍时,就欺辱你?”
阿绫嘴唇轻轻动了动,头垂得更低,一句话也说不出,始终不敢抬头看人。
"她们见你孤苦无依、身世可怜,才肯卸下防备、真心待你,将你收留进舍,待你以赤诚善意,予你一处容身之所。
可你回报她们的,又是什么?
是夜半狂歌乱啸,扰得满室难安,全不顾旁人安歇?
是夜夜将熟睡之人强行摇醒,只顾倾倒你的满腹心事,何曾顾过他人身心俱疲?
是秽物藏于床下,污秽不堪、浊气弥漫,漠视同舍的洁净与感受?
是与人稍有争执便倒打一耙、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哭诉众人合起伙来孤立你、苛待你?
如今她们怕了、倦了、心也彻底冷了,不愿再与你亲近,并非她们刻薄寡情、凉薄无义,是你亲手,将旁人捧到你面前的一片真心与善意,一点点磨尽、一点点糟践干净,生生把最后一点情分都作没了。
落落声音不高,却字字端严、自带威严,沉静中藏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句句掷地有声,直戳人心。
“学宫重教化,可容你安身立命,可继续供你读书习字,断不会无端将你驱逐,给你一条求学之路。
但人心不可强逼,知己不可硬求,情谊更不可强取。
这世上,从来无人有义务,事事陪你、处处忍你、时时顺你。
你若真想有人亲近,真心愿与你为友,
便先要守规矩、知廉耻、懂感恩、不害人。
这些根本做不到,就算我强令她们收留于你,往后依旧鸡犬不宁、纷争不休,到头来,人人依旧避你如避蛇蝎虎狼,再无一人肯对你真心。”
她转头望向乔乔、招娣,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另外四位姑娘,目光沉静而笃定,一字一句,说得安稳有力。
“你们尽可放心,先生绝不会为难你们,更不会强逼你们再与她同舍同住、勉强亲近。
往后,你们各居其室,各行其道,互不勉强,互不伤害,各自安稳度日。
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拿可怜相裹挟,更不许以长辈下跪相逼,来迫你们心软退让。”
六名姑娘积压已久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开,眼眶瞬间红透,鼻尖发酸。
她们齐齐屈膝俯身,深深行礼,声音带着哽咽,却又无比恳切:“谢先生!谢先生为我们做主!”
阿绫爷爷僵在原地,一时竟无言以对,张了几次嘴,终究只化作一声悠长又无力的叹息,神色瞬间灰败下来,整个人都黯淡了几分。
阿绫立在一旁,眼圈早已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可即便到了这般境地,脸上依旧写满委屈,抿着嘴不肯低头,更不肯认自己半分过错。
落落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心底无声一叹。
世人常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而她渐渐明白,真正的善良从不是无底线的退让与纵容,更不是牺牲旁人,去成全一份不分是非的心软。
她沉下声线,一字一句,决断分明:
“此事便就此定下,阿绫自去另寻居所安置,从今往后,不得再去纠缠乔乔她们,不得再以可怜相裹挟,更不得无端滋扰。
日后你若真心悔过,谨言慎行,自重自爱,自然会有人愿意与你相交;
若依旧执迷不悟、我行我素,那往后的路,便由你自己一步一步承担后果,无人再替你担待。”
话音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乔乔、招娣与一众姑娘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地,连日来的惶恐、不安与满腹委屈,渐渐化作安稳与踏实。
她们望着落落的眼神里,敬佩与依赖愈加深重,满心都是敬重。
先生从不会让心善之人,白白受委屈。
经此一事,学宫之中再无人愿意与阿绫亲近往来。
往日那点仅存的情面与包容,早已被消磨殆尽,众人见了她皆远远避开,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再说,更别提一同玩耍、相伴左右。
时光匆匆流转,一日光阴竟这般悄然而逝。青黛与小桃细心替落落收拾好书案笔墨,待一应物件摆放齐整,落落轻启朱唇,一句温软的“下课”,便为今日的授课时光画上了句点。
“姑娘,姑爷同鑫福已在学宫外等候了。”小桃上前轻声回禀。
落落闻言眉眼微柔,轻声应道:“好,咱们这便去接影影吧。”
一提起女儿影影,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便被轻轻触动,满腔母爱如春日融水般缓缓漾开,眸中亦不自觉泛起温柔慈和的微光。
按平日惯例,落落本应在学宫外等候,与其他家长一同接散学的孩童。
只是今日她亲自在学宫内授课,不必在外久候,径直往影影所在的班级去接便好。
行至窗外,她下意识驻足望去,只见小影影脸颊肉嘟嘟的,透着饱满可爱的圆润,肤色也日渐白嫩细腻,一头发丝柔顺光亮,身上穿着柔软合体的绫罗衣衫。
怎么看,都是个粉雕玉琢、惹人疼惜的小模样。
今年,文夫子正式接手了影影所在的这个班级。
想起当年那场惨烈的地龙翻身,他所在的学堂里,一众半大孩童尽数丧命,唯有他一人侥幸活了下来。
那锥心刺骨的伤痛,成了他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时隔多年,文夫子终是在又一次地动之中拼死护住了眼前这些稚弱娃娃,也终于鼓起勇气,重新踏上这方三尺讲台,执起教鞭,教书育人。
无数次,在开学的第一堂课上,他都会缓缓讲起那段往事——那日他拼尽全力将孩子们带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可大地骤然开裂,万丈深渊横亘眼前,孩子们一个个坠入裂缝,大地随即无情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