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找到了就好

二人毫无头绪却半点不肯作罢，又辗转赶往城郊村落、市井杂院，挨家挨户逐一耐心问询，风尘仆仆满身疲惫，衣襟沾尘、鞋边带泥，却依旧温声细问，历经几番周折，才终于摸清了淑芬的下落。

原来淑芬如今在城西这户姓周的大户人家做洗衣仆役，当年偷药材的恶名早已传遍街巷，人人都当她品行不端，这些年不管她到何处谋生，只要过往被提及，雇主便面露嫌恶赶她离开，满城药铺医馆更是将她拒之门外，彻底断了她赖以糊口的行医生路。

她在周家干的是最卑贱辛苦的活计，日日天不亮就得起身，蹲在冰冷的井边搓洗衣物，寒冬里井水刺骨如刀割，双手常年冻得红肿溃烂，裂着密密麻麻的血口子，渗着血丝沾到皂角水便钻心疼，搓洗时血珠蹭在华贵锦衣上，管事瞧见立马厉声责骂，骂她弄脏衣物要赔偿，她只得跪地连连求饶，加倍卖力搓洗污渍。

酷暑时守着大盆衣物在院中暴晒，汗流浃背晕头转向，也难得片刻歇息。

稍有慢些，便会被管事或主家厉声呵斥，她只能垂着头不敢吭声，攥着湿衣的手攥得更紧，默默加快手上动作。

除此之外，洒扫庭院、劈柴挑水、倒秽物清杂院，这些旁人避之不及的脏活累活全归她做。

偶尔府里下人磕伤碰伤、生了疮疖，她瞧着心焦，会趁无人时悄悄给些土方子或帮着处理伤口，旁人问起只说偶然学来，绝口不敢承认自己懂医术。

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只能蜷在柴房阴暗角落，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盖着打满补丁、散发霉味的薄被，一沾身便觉刺骨凉。

枕边藏着一本边角翻卷、纸面泛黄的旧医书，是她仅存的念想，夜深人静时才敢悄悄取出，指尖轻轻摩挲泛黄书页，眼里翻涌着不甘与怅然，却从不敢让任何人瞧见。

一日三餐不过是厨下剩下的残羹冷炙，混着糠麸难以下咽，有时遇上主家苛责，连这口吃食都要克扣。

常年超负荷操劳加食不果腹，她身形愈发枯瘦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满头青丝枯槁泛白，手上全是厚茧与裂口，看着比同龄人苍老十余岁，这般拼尽全力辛劳终日，也仅够换一口粗粮勉强果腹，堪堪保住性命罢了。

三日后，阿鸾与刘捕头终于寻到周府侧院井边，亲眼见枯瘦佝偻的淑芬蹲在烈日下搓洗衣物，双手磨得通红开裂，汗湿鬓发黏在脸颊，稍慢些便遭管事厉声呵斥，二人揪心不已，当即折返禀报落落。

彼时落落正和青黛、小桃在堂中候信，见二人风尘仆仆、神色凝重，心头先自一沉。

待听完淑芬的境遇，落落指尖猛攥案上茶杯，指节泛白，眉间紧蹙，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怒火，半晌哑声道：“枉她一身医术，竟遭这般磋磨，这冤屈，我必为她彻底昭雪！”

青黛听得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又气又急：“怎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这些年淑芬大夫得熬过多难熬的日子，周府竟还这般苛待她！”

说着便拉着落落的衣袖，语气急切，“咱们现在就去接她！”

小桃也气得小脸通红，眼眶湿漉漉却透着一股子韧劲，攥紧拳头附和：“没错！咱们即刻去周府接淑芬大夫回来，不仅要治好她的伤，还要让那些冤枉她、苛待她的人，都给她赔罪！”

落落不再多言，当即起身传令，带着青黛、小桃，会同刘捕头、阿鸾及一众衙役，声势赫赫浩浩荡荡赶往周府。

入府后径直寻到侧院，一眼便撞见劳作的淑芬。

一众衙役分立两侧，身姿挺拔气场十足，瞬间镇住全场。

阿鸾与刘捕头分立落落身侧，神色肃穆威严，目光沉沉扫过周府众人，稳稳震慑住场面。

落落上前，先亮出腰间县令腰牌，沉声道：“我乃青溪县令，淑芬是我明心医馆的大夫，你们竟敢这般苛待于她！”

随即取来一叠银两递予管事，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些银两给你，淑芬今日我便接走，此后她不再是你周府仆役，不必再做半点活计。”

管事见了腰牌吓得脸色发白，又见对方人多势众、银两丰厚，当即眉开眼笑点头哈腰，一边连声应声一边躬身谄媚，诺诺连声直说自己有眼无珠多有得罪，半句阻拦也不敢有，麻利收了银两揣进怀里，还连忙转头吆喝下人，快去取淑芬的简单行李来。

下人听得呵斥，不敢有丝毫耽搁，慌慌张张取来一个旧布包行李，双手捧着递上。

落落余光瞥见那破旧的小布包，眼神里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心疼。

青黛和小桃见状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淑芬身边，双双怒瞪着管事，满眼皆是愤愤不平。

淑芬见状微微抬手，轻拍二人手背安抚，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释然，望向落落挺直的背影，眼底悄然泛起暖意。

那天阳光正好，金辉漫洒周府庭院，风也染着暖意，落落立在融融柔光里，望着身形佝偻、脊背微驼的淑芬，稳稳伸出手，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淑芬大夫，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往后有我给你撑腰！

纵使沉冤已压三十六年，今日我既来了，定要让当年污蔑你的人尽数伏法，还你清白，赔偿你这些年所有的苦楚与委屈。”

淑芬抬眸望着眼前逆光而立的挺拔身影，那身影明明被日光晃得有些模糊，却让她无比心安，紧绷了三十六年的心弦骤然松动，眼角泛起薄湿，脸上漾开释然笑意，眉眼间堆积半生的风霜也悄然淡去几分。

她缓缓抬手握住落落的手，掌心粗糙布满厚茧，力道却无比坚定，唇瓣轻启，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满是平静，轻声道：“多谢大人，药材找到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