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公堂的青石板上,将落落的身影拉得颀长。
县衙内的气氛一时肃穆得近乎凝滞,案牍上的朱砂与墨痕静静晕开,连廊外的风都似敛了声息。
唯有后院的方向,遥遥传来影影与喜鹊的轻声笑语,像碎落在玉盘上的银铃,清晰得能辨出影影软糯的童音,和喜鹊带着宠溺的低笑,将一丝暖融融的烟火气,悄悄送进这庄严肃穆的公堂深处。
而那份承载着新生与守护的收养文书,正铺展在案头的素笺之上。
林绾执笔的指尖微顿,墨汁顺着狼毫的尖端缓缓沁入纸页,随着她落墨的动作,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都似凝了满心的郑重与温柔,渐渐在素笺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另一边,落落端坐在县衙的公案之后,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专注地落在面前的公文上,竟有了几分苏大人的沉稳气度。
刘捕头、阿鸾与林绾忙里偷闲,悄然溜到后院的月洞门边,隔着半开的雕花木窗,偷偷望着院中追逐嬉闹的影影与喜鹊,唇边不约而同地漾起了柔和的笑意。
公堂之内,青黛与小桃则寸步不离地守在落落身侧,青黛捧着温热的茶水,小桃轻摇着团扇,细致妥帖地照看着这位年纪尚小却已担起责任的姑娘。
青黛看了一眼伏案疾书的落落,又想起方才在后院瞥见的影影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怜惜,轻声提议道:“姑娘,小小姐虽已被接到苏家好生将养,可她从前在那户人家,终究是食不果腹,还时常要挨打骂、做重活,怕是身子早已亏空。
不如寻个空闲,将小小姐带到我们明心医馆,做个全面的检查,也好对症下药,将她的身子细细调理过来。”
落落闻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公文上晕开一小团,却丝毫未乱她眉眼间的沉静。
她抬眼望向青黛,乌眸里映着公堂的天光,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你这话正合我意。影影这孩子遭的罪太多,身子骨定是亏空得厉害。”
话音未落,她便搁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明心医馆本就是我一手创办,馆里的药材最是地道,诊法也最是周全。
何况师傅她老人家近日恰在馆中静养,有她亲自出手,再加上清姝的妙手调理,影影的身子定能慢慢养回来。”
月洞门边的林绾已闻声转过身来,方才望着影影时的温柔笑意还未褪去:“如此便再好不过了。清姝最是擅长调理稚童身体,林老师傅的医术更是出神入化,影影能得二位照料,是她的福气。”
刘捕头摸了摸腰间的铁尺,粗粝的脸上露出几分憨实的关切:“那明日我便赶县衙的马车,送小小姐去医馆。路上人多眼杂,也好护着她周全。”
小桃在一旁连连点头,手里的团扇摇得更轻了些,生怕扰了众人的商议:“我去给小小姐准备些蜜饯和干净的帕子,她若是怕见生人,也好有个东西安抚着。”
青黛见众人都应和着,眉眼间的忧色散了大半,轻轻颔首道:“那便定在明日巳时。
我今日先回医馆,将最清净的诊室收拾出来,再备些适合孩童进补的药膳底子,待检查完了,也好让苏家照着方子仔细调理。”
落落重新低下头,笔尖在公文上落下工整的字迹,声音却清清晰晰地传了过来:“一切有劳各位。影影的事,往后便多费心了。”
公堂之上的肃穆,似被这一番温情的商议悄悄融了几分。
后院的笑语依旧隐隐传来,而那份尚未写完的收养文书,在日光下,正渐渐晕开一层暖融融的光。
医馆的后堂静得能听见药炉里沸水翻滚的轻响,林清姝将诊室收拾得一尘不染,连案几上的银针都摆得整整齐齐。
巳时刚到,落落便带着影影来了,身后跟着须发皆白、身着素色道袍的师傅。
小影影缩在落落的怀里,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四周,小手紧紧攥着落落的衣袖,指节泛白。
她实在太瘦了,薄薄的衣衫下,能清晰看见嶙峋的骨节,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林清姝先取了块蜜饯递过去,声音放得极柔:“影影乖,先吃点甜的,一会儿就不疼了。”
影影却只是摇了摇头,将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师傅捻着颔下银丝般的短须,示意落落将影影放在铺了软垫的诊床上。
待衣衫轻轻褪去,三人皆是一怔,倒抽一口凉气。
影影的身上竟布满了伤痕。
旧的疤痕早已成了暗褐色的印记,新的瘀青还泛着青紫,有的地方甚至结了血痂,显然是刚受过不久的磋磨。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胳膊上的一道鞭痕,深可见骨,虽已结痂,却依旧狰狞。
她瘦得脱了形,肋骨根根分明,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分明是七八岁的孩子,身形却只像四五岁的模样,严重的营养不良让她连躺着都有些发颤。
“造孽啊。”师傅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痛惜,枯瘦却有力的手指轻轻落在影影的脉搏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行医数十载,见过无数疾苦,却从未见过一个孩子被糟践到这般地步。
林清姝红了眼眶,连忙取过干净的帕子,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影影身上的灰尘,生怕碰疼了她。
影影却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有在碰到伤口时,才会忍不住瑟缩一下,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落落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她看着影影身上的伤痕,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这满室的药香都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