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疯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与从容。
沈知远虽按落落的要求履行了补偿与照料之责,却始终对当年的背叛耿耿于怀——并非愧疚,而是恼恨此事坏了他的“清誉”。
他本想借着回乡省亲的机会攀附权贵,却因悔过书张贴之事声名狼藉,不仅未能如愿,反而被同僚暗中讥讽“德行有亏”。
回到京城后,他心有不甘,竟试图暗中报复,派人散播落落“滥用职权、偏袒疯妇”的谣言。
可他忘了,落落手中不仅握有他背信弃义的铁证,更有他当年为谋官职,曾暗中贿赂考官的线索——这是青黛在照料阿婉之余,顺藤摸瓜查到的。
落落并未急于发作,而是将所有证据整理妥当,一并上报吏部与御史台。
恰逢朝廷整顿吏治,严查官员德行与贪腐之事,沈知远的所作所为撞在了枪口上。
最终,吏部查明沈知远“背恩负义、德行卑劣”,且存在贿赂考官的贪腐行为,当即下令罢去其官职,追缴赃款,永不录用。
消息传回县城时,沈知远的妻子早已与其和离,带走了家中大半财产。
他从云端跌落泥潭,不仅失去了官职与名声,还成了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最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京城,不知所踪。
有人说他回了老家,却因声名狼藉被乡亲驱赶;也有人说他流落街头,靠着乞讨度日。
但无论结局如何,都不过是他咎由自取。
又一年秋日,落落因公路过阿婉的小院,恰逢阿婉在院中晾晒绣帕。
满院桂花飘香,阿婉身着素色布裙,眉眼间是平和的笑意,与当年那个惨白疯癫的女子判若两人。
“大人来了。”阿婉见了落落,主动起身相迎,语气自然。
落落望着她安好的模样,心中释然。
公道或许无法抹平所有伤痛,却能惩治恶人、护善者周全。
而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执着于过往的恩怨,而是在历经磨难后,依旧能找回内心的平静与生活的勇气。
阿婉的小院里,桂花依旧年年盛开,就像她重新找回的人生,平淡却温暖,安宁且长久。
经手了几个棘手的案子之后,暑气蒸腾的八月中旬悄然而至。
落落手头的杂务总算暂告一段落,可纷乱的思绪却像院里疯长的藤蔓,缠得她心头难安。
她枯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医书,那都是师傅亲手誊抄的心血之作,页边还标注着细致的注解。
可她只扫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便倦怠地合上书册,指尖划过封皮上温润的木纹,心中暗叹:虽说医者当博闻强识、勤学不辍,可连日来的劳心费神,竟让她连翻书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蝉鸣聒噪。
喜鹊年纪最小,性子也最为活泼天真,此刻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给落落揉捏着酸胀的肩颈。
她眼尖,早看出自家姑娘对着医书愁眉不展,便凑到落落耳边,脆生生地提议:“姑娘,您这几日累坏了,读这些书多费神呀。
我偷偷找了好些新出的画本子,有讲江湖轶事的,还有绘着金陵盛景的,您好久没看这些闲书了,不如换个脑子?”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小桃端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进来,她性子稳重,手脚也极利落,放下汤盏后,便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素色披帛,细细抚平上面的褶皱。
“姑娘若是觉得闷,午后我给您梳个新学的垂鬟分肖髻吧?”
她声音温婉,手上的梳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用那支赤金嵌珍珠的钗子,再配两朵新摘的白茉莉,看着便清爽。”
一旁的青黛正坐在杌子上,手里拿着针线,给落落缝制一件素纱褙子。
她身怀武功,手指却灵巧得很,飞针走线间,一朵栩栩如生的缠枝莲便绽放在衣料上。
她抬眼看向落落,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关切:“我瞧着姑娘近日总穿素色衣裳,便寻了块天青色的流云纱,想着给您做件窄袖短衫,既透气,行动也方便。
若是夜里怕热,我还能给您做个薄纱帐子,防蚊又通风。”
三个丫鬟各展所长,围着落落忙前忙后。
喜鹊的按摩手法日渐熟练,轻重恰到好处;小桃已经开始准备梳妆的匣子,里面摆满了各式珠花钗环;青黛的针线穿梭不停,素纱在她手中渐渐有了雏形。
落落靠在软榻上,看着眼前三个贴心的丫头,心中的烦躁渐渐消散,唇角也漾起了一抹久违的笑意。
正在说话间,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苏明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月白色锦袍,墨发玉簪,眉目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却难掩清俊温润。
目光扫过屋内,他一眼便看到靠在软榻上神色恹恹的落落,脚步不由放轻,径直走到榻边。
“辛苦你了。”他对喜鹊温声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不等喜鹊反应,他已自然地接过她的位置,大手覆上落落酸胀的肩颈。
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薄茧,力道却比喜鹊沉稳许多,精准地按在穴位上,让落落瞬间舒展开了眉头。
“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姑娘说说话。”苏明澈抬眼,目光扫过一旁的小桃和青黛。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主君的威仪。
三个丫鬟对视一眼,深知主君夫妻有话要说,连忙敛衽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明澈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他的手从肩膀缓缓移到腰际,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压抑的急切。
沉默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落落,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