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雪球生前最爱蹭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老犬的温度。
阿鸾瞧着心疼,便托乡下的亲戚寻来一只刚断奶的小奶狗,毛色雪白,额间有一小撮浅灰的绒毛,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当年的雪球。
吴氏初见时愣在原地,半晌才缓缓伸出手,小奶狗怯生生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她鼻头一酸,泪水再次滑落,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而是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慰藉。
她给小奶狗取名“念雪”,每日亲自用温水泡软狗粮,一点点喂进它嘴里,夜里便将它抱在枕边,像当年照料雪球那般,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念雪格外黏她,她做针线时,便蜷在她膝头打盹;她散步时,便颠颠地跟在脚边,遇到台阶还会停下等她,偶尔发出软糯的呜咽声,像在回应她的心事。
有一次吴氏夜里梦到雪球,醒来时眼眶泛红,念雪竟像是察觉到一般,用湿软的小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那一刻,吴氏忽然觉得,是雪球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身边。
林绾帮着清点吴家归还的嫁妆时,格外仔细,不仅一一核对金银首饰、衣物布匹,还特意找出了吴氏出嫁前母亲留给她的一间临街小铺——那铺子原本有些破败,墙角受潮发霉,门板也吱呀作响。
落落让人找来工匠,将铺子修缮一新:换上结实的朱红门板,刷上防潮的桐油,屋内铺了平整的青石板,靠窗处隔出一方小小的雅间,既方便接待客人,也能让吴氏歇脚。
知晓吴氏擅长苏绣,落落又托人从苏州捎来上等的绸缎、丝线与绣绷,帮她筹备起一间绣坊,取名“念雪阁”。
开业那日,青溪县的百姓纷纷来捧场。
刘捕头特意带着衙役来维持秩序,还帮着挂起了绣坊的牌匾;林绾亲手写了一副“针藏日月,线绣山河”的楹联,贴在门两侧;阿鸾则提着食盒,带来了自己做的桂花糕,分给前来道贺的邻里。
吴氏穿着一身新做的素色襦裙,站在铺子里,脸上带着腼腆却坚定的笑意,展示着自己的绣品:帕子上绣着戏水的鸳鸯,屏风上是层叠的山水,荷包上缀着灵动的花鸟,针法细腻,配色雅致,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有大户人家的夫人当场定下了两幅嫁妆屏风,还有不少姑娘来询问能否拜师学艺。
吴氏想起自己从前的境遇,不忍看着穷苦姑娘无依无靠,便收下了两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做学徒,不仅管吃管住,还耐心教她们劈线、配色、运针,从最基础的平针绣教起,手把手纠正她们的针法。
绣坊的生意渐渐红火起来,吴氏却始终保持着初心:用料必选上等,绣品绝不敷衍,遇到家境贫寒却想要绣品的顾客,还会酌情降价。
有一次,一个小姑娘哭着跑来,说想给病重的母亲绣一方平安符,却没钱买丝线。
吴氏连忙取出最好的红丝线与素色绸缎,手把手教她绣了一个简单却精致的平安符,不仅分文未取,还塞给小姑娘一些碎银子,让她给母亲抓药。
此事传开后,“念雪阁”的名声愈发好,不少人都冲着吴氏的善良与手艺而来。
她的两个学徒也十分争气,短短半年便练就了一手好绣活,能独当一面,吴氏便放心地让她们打理日常生意,自己则专心设计新图样,偶尔也会教街坊邻里的姑娘们一些简单的绣法,让苏绣的技艺在青溪渐渐流传开来。
日子渐渐安稳,吴氏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眉眼间满是从容与坚定。
偶尔,刘捕头会带来前县令的消息——府衙核查属实后,前县令被革职查办,追缴了所有受贿银两,发配边疆;吴大郎与婆婆经此一事,在县里抬不起头,没过多久便搬离了青溪,再也没有回来;
涉案亲戚也信守承诺,严加管教孩子,那孩童后来跟着父亲路过“念雪阁”,还会怯生生地跑进来,对着吴氏鞠一躬,小声说“吴伯母,对不起”。
吴氏总是摸摸他的头,递给他一块点心,轻声道:“知错能改就好,往后要善待生灵。”
寒风渐起,吴氏带着念雪来到县衙,给落落与林绾、刘捕头、阿鸾各送了一件亲手绣制的暖帕。
落落的帕子上绣着寒梅傲雪,林绾的是竹影清风,刘捕头的是松鹤延年,阿鸾的则是喜鹊登枝,每一方帕子都针脚细密,寓意吉祥。
念雪跟在她脚边,对着众人摇着尾巴,时不时用头蹭蹭他们的裤腿。
吴氏对着落落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感激:“大人,若无您做主,我早已性命不保,更无今日的安稳。
往后我会好好经营绣坊,照料念雪,教好学徒,不辜负您的恩情。”
落落扶起她,眼中含笑:“这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往后好好生活,便是最好的结果。”
阳光透过县衙的窗棂,洒在吴氏身上,念雪在她脚边欢快地转着圈,暖帕上的绣线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岁月终于对这个饱经磨难的女子,露出了最温柔的模样。
傍晚的风裹着寒意,卷着街边的落叶打着旋儿,落落卸了官服,换上一身素色锦衫,带着喜鹊、青黛和小桃,牵着小小往明珠合璧府走去。
金黄色的小小乖巧地跟在脚边,颈间系着一根素色犬索,上面缀着一枚小巧的银铃,走起来叮当作响,时不时抬头望她一眼,尾巴扫过路面的残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喜鹊走在最外侧,时不时踮脚张望四周,青黛手里提着给府中添置的小物件,小桃则挨着落落,絮絮说着府里晚膳的备置,几人脚步轻快,却被一阵微弱的咳嗽声绊住了脚步。
快到府门前时,落落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街角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位白发老爷爷,身前摆着一小筐水灵的青菜,绿油油的菜叶上还带着些许晨露的湿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