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好,明日让青黛陪堂哥去私塾一趟,帮他熟悉熟悉环境。”
晨光渐盛,透过窗棂洒在落落身上,勾勒出她温润却坚定的身影。
公堂上的挫败感渐渐散去,她知道,有些事情虽不能尽如人意,但尽己所能,便是对亲情最好的交代。
而那个曾经风华绝代的堂哥,或许能在这份安稳中,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光。
锣鼓喧天里,红绸铺就的村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落落一身素色官袍,带着青黛、喜鹊、小桃立于人群外侧,受邀见证这桩乡邻间的喜事。
忽然,一抹突兀的红撞入眼帘——不远处老槐树下,站着个同样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
她的婚服针脚细密,显然是亲手缝制,却洗得有些发白;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遮不住眼底的空洞,唇上点着极淡的红,衬得脸色愈发惨白。
她微微踮着脚,脖颈伸长,目光灼灼地望着村口方向,双手攥着裙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嘴角还挂着一丝满怀期待的笑意,嘴里轻声呢喃着:“就快来了,他说过的,会来接我……”
落落眉头微蹙,抬手欲唤随从上前阻拦。
这大喜之日,突然冒出个穿着婚服的疯女子,难免搅了人家兴致,说不定还是来闹事的。
可身旁的百姓却毫无异样,有人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有人甚至低声劝慰:“阿婉,今天不是你的日子,再等等,你家新郎就来了。”
那女子闻言,竟乖巧地点点头,依旧执着地望着村口,语气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谁:“嗯,我等,他不会骗我的。”
落落心中诧异,刚要发问,身旁的喜鹊已机灵地挤入人群,不多时便快步回来,附在她耳边低声回话:“姑娘,我问清楚了。
这女子叫阿婉,是个孤女,以前念书时跟邻村的竹马是同窗,两人好得蜜里调油。”
“她功课好,考上了京城的学堂,可那竹马落榜了。
阿婉舍不得他难过,便省吃俭用攒钱,托人帮竹马也进了京城的学堂,还陪着他苦读,盼着他能入仕,将来风风光光娶她。”
喜鹊的声音带着惋惜,“谁知后来竹马真的做了官,却嫌阿婉是孤女,配不上他的前程,转头就娶了个官家小姐。
消息传到村里,阿婉就疯了。”
落落闻言,心头一沉。
“她不打人不骂人,说话永远轻声细语的,就是记不住别的事了。”
喜鹊接着说,“只记得竹马说过要娶她,便自己缝了这身婚服,逢着村里有婚礼就来等,盼着新郎是来接她的。
可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村里的老光棍常欺负她……前些日子见她肚子还鼓着,这阵子又平了,旁人问起,她也只是茫然地摇头,依旧等着她的新郎。”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迎亲队伍的唢呐声,新人的花轿缓缓走来。
阿婉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激动地往前凑了两步,却又怯生生地停下,双手绞着裙摆,轻声唤道:“是你吗?你终于来接我了?”
迎亲的新郎新娘并未在意,队伍径直走过。
阿婉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却没有哭闹,只是重新退回到老槐树下,依旧望着村口的方向,嘴里重复着那句:“他会来的,再等等就好。”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惨白的脸上,凤冠上的珠翠蒙着一层灰,却衬得她那份执拗的期待格外让人心酸。
落落望着她的身影,方才因堂哥之事稍安的心绪又添了几分沉重。
她转头对青黛吩咐:“派人暗中照拂着些,别让旁人再欺负她。另外,查查她那位竹马如今的官职与下落。”
青黛应声点头。喜鹊看着阿婉孤单的背影,忍不住红了眼眶:“姑娘,她这样等着,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落落沉默片刻,轻声道:“有些人的执念,便是支撑着活下去的光。
我们能做的,便是守住这束光,不让它被风雨轻易熄灭。”
锣鼓声渐渐远去,阿婉依旧站在老槐树下,凤冠霞帔的身影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忍卒视的坚韧。
落落知道,这世间的遗憾与辜负太多,但尽己所能护一份安稳,便是身为父母官,也是身为女子,对这份可怜执念最好的回应。
落落当日便传下指令,让县衙文书调取近年科举名录与官员任职档案,不出三日,便查清了阿婉竹马的底细——
如今的吏部主事沈知远,正是当年那个受阿婉资助、许诺要娶她的寒门书生。
此时沈知远正陪同妻子回乡省亲,车马仪仗煊赫,就停在县城驿站。
落落当机立断,以“乡贤议事”为由,派人将沈知远请至县衙。
公堂之上,沈知远身着绯色官袍,神态倨傲,见了落落便拱手行礼:“不知县令大人唤下官前来,有何要事?”
落落端坐案后,目光沉静却带着锋芒:“沈大人,可知本县今日请你来,是为了一位名叫阿婉的女子?”
沈知远脸上的傲慢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阿婉?下官不识此人,大人怕是认错了。”
“不识?”落落冷笑一声,抬手示意,青黛即刻上前,将一叠证词与物证呈上——
有当年私塾先生证明两人同窗相恋的亲笔供词,有阿婉为供他读书变卖首饰的票据,还有村民关于沈知远当年接受资助、许下婚诺的证言。
“沈大人,你寒窗苦读时,是谁省吃俭用供你纸笔?你落榜失意时,是谁托关系送你入京城学堂?
你曾对天起誓,说‘一朝得志,必以凤冠霞帔娶阿婉为妻’,这些,你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