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旁的二婶李氏,穿着一身素净的粗布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局促,见落落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温和:“落落侄女,许久不见,你越发端庄了。”
二伯也停了抱怨,转头看向落落,脸上立刻堆起几分不自然的笑意:“落落啊,你如今可是县令大人了!可得帮帮你堂哥!那毒妇卷走了所有家当,连房子都归了她,景珩现在身无分文,连儿子都养不起啊!”
落落颔首回礼,目光落在苏景珩身上,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记忆里那个十二岁就中了秀才的堂哥,眉目清朗,谈吐文雅,放学路上还会教她背诗,指尖翻过书页时,满是墨香。
可眼前的人,脊背弯了些,眼底没了往日的光采,像被霜打过的草木,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二伯,二婶,坐。”落落走到主位坐下,青黛奉上温茶,她指尖抵着茶盏,缓声道,“昨日公堂之事,我已查清。
过继文书是堂哥亲笔所签,手续齐全,按盛唐律法,那些财产确实归怜怜嫂嫂所有。”
“什么律法!”二伯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晃了晃,“那毒妇偷汉子、卷家产,分明是欺诈!景珩当初是被她迷了心窍才签的字!你是县令,你得为你堂哥做主啊!”
“二伯,律法面前,讲究的是证据。”落落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昨日公堂之上,怜怜嫂嫂提交了文书、证人证词,样样齐全,堂哥指控她偷汉子,却拿不出半点实证。”
苏景珩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落落,我……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她平日里温文尔雅,对我体贴入微,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能好好过日子,直到上个月,我发现账上的钱少了大半,追问她时,她才露了真面目。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和旁人有染,连这孩子……”
。。 他说到此处,喉结滚动,眼眶瞬间红了,“我辛苦经营小店,省吃俭用,就是想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可她……”
李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叹了口气:“落落侄女,景珩这孩子命苦。
当初若不是我和他爹合离,他也不至于断了科举之路。
如今他落得这般境地,唯一的念想就是孩子。
我虽已再嫁,但好歹是孩子的亲祖母,我想把孩子接过来养,可家里那个孤女,年纪不大,照顾孩子终究有些吃力,我也得下地干活,实在顾不过来。”
落落沉默片刻,想起昨日公堂外,那个被孤女抱在怀里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哭得撕心裂肺。
而怜怜嫂嫂走时,头也没回,那般决绝。
“堂哥,”落落看向苏景珩,目光带着几分恳切,“怜怜嫂嫂虽卷走了财产,但孩子终究是你的骨肉,你如今身无分文,想要抚养孩子确实困难。
二婶愿意抚养,也是好事。
只是那孤女,当年若不是二伯二婶收养,恐怕早已流落街头。
她辍学在家带孩子,也并非长久之计。”
苏景珩垂着头,声音低不可闻:“我知道……是我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还连累了旁人。”
“你也不必过于自责。”落落放缓了语气,“当务之急,是先安顿好孩子。
至于你,堂哥才华横溢,只是时运不济。镇上的私塾正好缺一位先生,我可以举荐你去。
虽俸禄不算丰厚,但足以糊口,也能时常探望孩子。”
二伯立刻接话:“这主意好!落落你真是能耐!景珩,你可得好好干,别辜负你妹妹的好意!”
苏景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我……我如今这般模样,还能教书育人吗?”
“堂哥的学识,我从未怀疑。”落落微微一笑,眼中带着笃定,“当年你十二岁中秀才,是整个村子的骄傲。
只要你重拾心气,定能找回往日的风采。”
李氏也连忙点头:“是啊景珩,落落说得对,你不能一直消沉下去。为了孩子,也得好好活下去。”
苏景珩望着落落真诚的眼眸,又看了看自己娘亲期盼的神色,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眼眶再次泛红,却不再是绝望,而是带着几分哽咽:“多谢……多谢落落。”
落落起身,走到他面前,递过一锭银子:“这是我私人的一点心意,你先拿去置办些衣物,安顿下来。私塾那边,我今日便让人去说。”
青黛适时上前,将银子递到苏景珩手中。
他握着那锭温热的银子,指尖微微颤抖,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落落,我……我定不辜负你。”
二伯见事情有了着落,脸上的蛮横也淡了些,笑着道:“还是落落有本事!等景珩稳定了,定让他好好报答你!”
落落淡淡颔首,吩咐青黛:“派人送二伯、二婶和堂哥去客栈歇息,再让人给二婶家送些米面粮油,也好让孩子过得宽裕些。”
待三人离开后,小桃忍不住说道:“姑娘,这苏二伯还是老样子,说话那般不客气。不过表少爷也真是可怜,好好的日子过成这样。”
落落望着窗外的天光,轻轻叹了口气:“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二伯性子执拗,二婶和二伯合离后各自成家,堂哥夹在中间,本就不易,如今能帮他一把,也是尽了表兄妹情谊。”
青黛补充道:“表夫人虽行事决绝,但文书齐全,律法上确实占理,只是表少爷遇人不淑,实在可惜。”
“是啊。”落落指尖轻叩案头,“希望堂哥能尽快振作起来。他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孩子也需要一个靠谱的父亲。”
正说着,喜鹊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姑娘!私塾的先生派人来回话,说十分欢迎苏先生前来任教,明日便可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