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戳穿他的伪装。
沈知远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辩:“大人,年少戏言当不得真!阿婉不过一介孤女,下官如今已是朝廷命官,娶官家小姐乃是明媒正娶,何来亏欠之说?”
“戏言?”落落猛地拍案,惊堂木声响彻公堂,“你口中的戏言,是阿婉耗尽心血的执念!
你青云直上时,她因你疯癫,穿着亲手缝制的婚服,在无数个婚礼上苦等;你娇妻在侧时,她孤苦无依,遭人欺凌,腹中骨肉数次来去,却始终记着你那句‘会娶她’!
沈知远,你受她大恩,负她深情,害她半生疯癫,竟还敢说‘无亏欠’?”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外围观的百姓无不愤慨,纷纷指责沈知远忘恩负义。
沈知远的妻子躲在屏风后,听闻真相,脸色亦是一阵青一阵白。
沈知远被骂得无地自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大人,那……那你想如何?”
“第一,”落落沉声道,“即刻归还阿婉当年资助你的全部银两,另加十倍补偿,作为她多年受苦的赡养之资,由县衙代为保管,按月发放,确保她衣食无忧。”
“第二,当堂写下悔过书,承认你背信弃义之过,日后若再敢否认与阿婉的过往,或对她有任何不利之举,本县必将此事上报吏部,弹劾你德行有亏,罢去你的官职!”
“第三,派人好生照料阿婉,寻良医为她诊治,无论能否痊愈,都要护她周全,不许任何人再欺辱她。”
三条指令,条条切中要害。
沈知远深知落落为官清正,且手握铁证,若执意反抗,不仅官职难保,更会身败名裂。
他瘫软在地,只得连连应声:“下官……下官遵命。”
悔过书落笔的那一刻,堂外百姓一片叫好。
落落命人将沈知远的悔过书抄录数份,张贴在县城各处,既是为阿婉讨回公道,也是警示世人莫要忘恩负义。
几日后,沈知远派人送来银两与照料之人,落落亲自带人将银两存入钱庄,又为阿婉寻了一处清静小院,派了两个细心的婆子伺候,还请了郎中定期为她诊治。
阿婉依旧时常穿着婚服,却不再执着于去婚礼上等候。
她会坐在小院的桂花树下,轻声呢喃着什么,偶尔脸上会露出浅浅的笑意。
郎中说,她的神智虽未完全清醒,却比从前平和了许多。
落落偶尔会去探望她,看着她安静的模样,心中稍稍宽慰。
她知道,公道或许来得晚了些,却终究没有缺席。
这世间最伤人的,莫过于恩将仇报的背叛,但最能抚慰人心的,也莫过于这份迟来的正义与安稳。
八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夜凉未深。
落落处理完县衙公务,回到后院居所时,已是月上中天。
案头还摊着未批阅完的农桑文书,她揉了揉眉心,和衣卧在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连绵起伏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稻穗已染上浅黄,正是即将收割的时节。
她不知为何站在田埂上,身旁是三三两两劳作的百姓,笑语伴着蝉鸣,一派安宁。
忽然,大地微微震颤,远处山腰传来轰隆声响,像是惊雷滚过。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见浑浊的洪水顺着山谷倾泻而下,如脱缰的野马,裹挟着泥沙与断木,朝着梯田奔涌而来。
“洪水来了!快撤!” 落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她一把拉住身旁一位年迈的老农,朝着不远处的高地疾奔,同时扬声呼喊,“都往山上跑!别拿东西了,保命要紧!”
百姓们起初还有些发懵,见洪水已漫过低处的田垄,瞬间慌了神。
在落落的呼喊与带领下,大家纷纷扔下农具,扶老携幼,沿着田埂往高处狂奔。
孩童的哭喊声、大人的叮嘱声、洪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惊心动魄。
落落跑在人群中间,时不时回头张望,见有人脚下打滑,便伸手拉一把;见有老人体力不支,便吩咐身旁的青壮年搭扶。
洪水在身后紧追不舍,浑浊的浪头卷着稻株,步步逼近,裤脚已被飞溅的水花打湿,冰凉刺骨。
“再加吧劲!前面就是高地了!” 落落咬牙喊道,声音因奔跑而有些沙哑。
终于,在洪水漫到山脚的前一刻,所有人都冲上了高处的平缓坡地。
大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去,只见洪水如猛兽般吞噬了整片梯田,稻穗被冲得七零八落,原本肥沃的田地变成一片泽国。
浪涛翻滚着撞击着山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却再也无法触及坡上的众人。
看着洪水渐渐退去,留下满目狼藉的田地,众人脸上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庄稼被毁的痛心。
落落扶着膝盖站起身,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虽沉重,却因众人平安而稍定。
她正想开口安抚大家,却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姑娘,您醒了吗?” 是喜鹊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您方才在梦里喊着‘快撤’,声音挺大的,是不是做噩梦了?”
落落睁开眼,窗外天已微亮,晨曦透过窗纸洒进来,驱散了梦中的寒意。
她抬手抹了抹额头,竟有些薄汗。
梦里洪水奔涌的紧迫感还未散去,耳边仿佛还残留着众人的呼喊与浪涛声。
她起身披衣,走到窗边打开窗扇,八月的晨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
“我没事,” 她对喜鹊道,“只是做了个梦。”
可梦中的景象太过真切,那连绵的梯田、奔涌的洪水、百姓惊慌的脸庞,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落落沉吟片刻,对喜鹊道:“去备车,我要去城郊的梯田区看看。另外,传我指令,让沿线各村的里正即刻排查河道沟渠,加固堤坝,做好防汛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