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是海中的霸主,他们以情为食。
深海万族皆敬畏他们拥有翻江倒海的力量。
覆鳞如玄铁,尾鳍扫过便会掀起十丈狂澜,声线能引潮汐、惑航船,无与伦比的美貌则是他们锋利的猎刃,蛊惑人心。
他们以鲜活的情感滋养他们的鳞甲与力量。
喜乐如蜜,能让他们力量倍增。悲戚如醇,能沉淀他们的威势。执念如器,能化作他们最锋利的武器……
他们的心比任何种族都更柔软,更容易被情感浸透、穿透、蚀穿。
正因为太容易动情,也容易引人动情,他们才必须吞噬那些情感。
如果不吃掉那些汹涌而来的情,它们就会像藤壶一样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心脏上,让一颗心变得千疮百孔,沉重到无法跳动,渐渐失去生机。
若是躲避情念,久不食情,鳞甲会失去光泽,力量会日渐衰退,最终化作深海里一捧无温的寒沙。
的确是很矫情的一种种族。
所以真正的鲛人一族已经很少很少了。
姝棠是一个残缺的鲛人。
她留不住自己记忆。
每隔七日,潮汐逆转之时,她就会忘记一切。
事有正反两面。
她和普通的鲛人不一样,不会因为过多的情而缠缚。
越是浓烈、真挚的情感,越是滋养她。
姝棠有些饿了。
她不知道自己上次上岸是什么时候,但应该不会太遥远。
她也不知道自己上岸过多少次。
不重要了。
人的情感,妖的情感,任何有灵智的生灵的情感。
高兴、悲伤、愤怒、恐惧、爱、恨、孤独、思念,这些都是她的食物。
她浮上水面。
月亮很大,圆滚滚地挂在海面上方。
姝棠趴在礁石上,深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
她化出了双腿。
白皙的,纤长的,像两条玉石。
伸手自夜空一抓,月光化作匹练覆在她身上,织就一套流光溢彩的纱衣。
她站起来,扶着礁石,一步一步地走。
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
一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月光在他脸上铺了薄薄一层银霜。
那是一个少年,侧身倒在沙与礁石交接的浅水处,半截小腿还浸在海水里。
潮水一涨一落,把他的衣袍打得透湿,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紧绷的线条。
他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挣扎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才重重地栽倒下去。
姝棠停下脚步。
他的脸半埋在沙里,只露出一侧棱角分明的轮廓,眉骨高而锋利,眼窝深陷,鼻梁挺拔。
他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沙上,黑得像墨,有几缕被海水浸湿,缠在他修长的颈侧。
姝棠伸手去摸他。
一瞬间皱起了脸。
他的心好苦。
姝棠按住自己的心脏,一点点伸出手,把遮在他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
月光彻底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年轻漂亮的脸。
他还没有死。
姝棠蹲在他身边,源源不断的苦涩从他的心里漫涌出来。
她撇了撇嘴。
好苦……
一滴眼泪自她眼尾坠了下来,砸在少年脸颊上,化作一颗雾蓝色的珍珠。
她更爱吃喜乐甜腻,这蚀骨的苦,实在难以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