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独月端坐着，有些失神。

“拾七”

“师父” 拾七低头。

“你觉得天南星他有所隐瞒。”

这是肯定的句式。

拾七：“师父，这只是我的直觉。二十五年的时间，他何至于到现在才说，刚好六长老找到进入「极寒」的方法，真的会这么巧吗？这些年来我们几乎找不到一点儿信息，今天一连碰到两件，弟子总觉得，像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而且……，师兄为什么会把钥匙给他？”

尘独月垂眸：“拾七，传唤六长老及另九大门派宗主，共同商议秘境事宜。”

拾七咬了咬牙：“是，师父。”

拾七走之前问了一句：“师父，您真的相信六长老可以找到进入「极寒」的方法吗？”

徒留光线融于沉默中。

很多时候，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拾七：“弟子明白了，这就安排人下去追查。”

当月隐楼再次恢复以往的清寂时

“怎么可能会相信呢？”尘独月想。

万诚，原名吴诚，曾名百诚，原月天门内门弟子，但资质不高，在宗门武试中排名不高，只是身为人界轲国皇子，依靠轲国皇室势力与人脉混入内门。轲国在人界也算个大国，但说来也怪，自轲国建国三百多年来，万诚是轲国皇室中唯一一个拥有修炼资质的人。被受重视难免心高气傲。月天门中皇室和贵族也不少，大多在这里感到实力的差距后，出于对祖国的责任感或对天下的担当，都奋发图强。但难免会有几个歪瓜裂枣，万诚就是其中之一，多次违反门规不说，二十五年前曾因擅离职守下山逛青楼，致其同行弟子无法列成完整阵型而险些落入险境。

很巧的是被下山找拾七的千烑撞见并顺手解决，同行弟子在安排好剩余事宜后直接去一醉红颜抓人。也正是因为这件事，万诚面临着被逐出宗门的境地，但过后不久因千烑「残害同门」一事，众长老都忙了起来，他被逐宗的事暂且搁置，后来「宗门大比」「千烑入魔叛逃」便让这件事彻底遥遥无期。

二十五年前，他因创立术法「月影」将功补过，因「月影」极其强大的疗愈能力，在第二次天魔大战中被广泛使用，从此名声大起。后来不是没人质疑，但他信誓旦旦，声称这是自己多年的心血，还到处哭惨，此后也算无人质疑。后更是凭借「月影」竞升长老之位。但多少有些德不配位，不止一次以权谋私，不过他学聪明了，也碍于轲国在人界的地位和影响力，上面人始终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尘独月见过万诚，虚伪、浮躁。凭他的性格和资质，怎么可能创立的出「月影」那样的术法？

尘独月收回思绪，开始思考关于「极寒」的事

拾七亲自传信给其他九大门派宗主，又派弟子去通知六长老。拾七一想到六长老，便是忍不住的厌恶。

五长老万辰澜曾禀告他，万诚醉后侮辱千烑一事，当他问起六长老万诚究竟说了什么时，万辰澜只是不住地摇头叹息。很显然，是复述不出来的程度。

他当时才及弱冠，怎么可能容人侮辱他最敬爱的师兄？而且，师父早已联合另九大门派宗主为师兄正名，师兄被「夺舍」的事人尽皆知。他当时把这辈子所知的脏话在心里给万诚都轮了一遍。骂完后，带着满腹的愤怒追查，不查不要紧，一查肝火沸腾。

好哇！因他师兄出事而月天门人手紧缺才好险没被逐出门派的人有什么资格侮辱他师兄！还有那个什么「月影」，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种人能做的出来的啊！

在这时，他也终于回想起之前的一件事：那时他偷跑下山，师兄来找他，最后不出意料的被抓住。他厚着脸皮央求师兄让他在多玩一会儿，师兄像是发现了什么，转过头看，他也顺着看过去，看见一个内门弟子被好几个弟子架着，脸上红肿一片，衣衫也有些凌乱，很明显被人毒打了一顿，那人也看过来，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师兄，那种眼神让他很不舒服。那人身边的一个弟子给了那人脑袋一拳，嫌恶又愤恨地看着那人。那时的他不懂，师兄也是扫一眼就移开视线，如今他明白了。

混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竟敢觊觎他师兄！

当时的他是真的想杀了万诚。

恰好赶上万诚刚晋升长老之位，他暗中使了点绊子。虽效果不尽人意，但万诚也只是改姓为“万”，是众长老中唯一一个名字只有两个字的，任谁都能看出端倪。因万诚平日作风也不良，这件事让他被众人嘲笑许久。万诚甚至还想去拜访月天人，但月天人“公务繁忙”，可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拾七当时开心好久，师父默许了他的做法。

其实何止默许尘独月甚至帮拾七略显青涩的小手段填了把柴。不过，尘独月觉得拾七当时太着急了，那不是下手的好时候。

【月隐楼】

尘独月想：“在危险程度高的秘境中出点意外，被废除长老之位，对一个有名无实的长老来讲再正常不过了，还可以从他口中敲出一些信息。”

当年拾七能查出来的东西，他自然也能。甚至，他知道更多，包括「月影」是怎么来的。只是不够证据确凿，那些手稿万诚看得比命都重，可能是因为他把这辈子的聪明才智都用在这上面了，怎么也无法确认那些手稿的位置。如果不能一棒子把他打死，万诚这种人是真的会发了疯的反咬，尘独月好不容易卸下重担退居幕后，并不想再体验一番焦头烂额的感觉。

不止拾七，连他都对万诚动了杀心。

一千多年来唯一一次对人类动杀心。

尘独月闭眼，握住装钥匙的小盒：「月影」，「月」……

天南星在返回途中有些心绪不宁。二十五年前，千烑曾给他说过的话：

［“天南星，答应我，让它在你手里呆得久一点。”］

［“久到……，等我回来。”］

现在天南星是确认了，千烑「活」着。

“你当年，究竟瞒了什么，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

东西他是上交给月天人了，二十五年他都搞不懂那东西是什么，到底有什么作用。就连那金属条是「钥匙」这件事，也是不过几个时辰前知道的。

不过话说回来，千烑他养猫了啊。都说物随其主，但未免太随了点，他都有种错觉：“千烑生了只猫？”

天南星想到这里一阵恶寒，千烑知道这个想法会杀了他吧。

而此时，千烑站在「极寒」前，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冬天的冷肃，深厚的雪直抵膝盖，却是规整地立在身前。整个秘境是一个巨大、规整的圆，雪层使它看上去比周边高一些，加上完全对不上季节的冬景，使它突兀的像孤岛一样。

“怎么给我放在这种地方？”千烑皱眉。

怀里的猫抬头蹭了蹭他下巴。

“你也感觉到了？”千烑伸手摸了摸猫头。

“今天也辛苦了，消耗有些大吗？先睡会儿吧。”

他伸出一只手抚上看不见的屏障，身体逐渐虚化，彻底融入这方天地。

【月天门议事堂】

“这法术叫做「鸿沟」。”六长老万诚从长桌末座站起，“这法术能极大增加秘境结界的延展性，我们在进入「极寒」时，并不是真的进入，而是让「极寒」的结界包裹住我们，我们一直都在结界之外，但在我们身后，结界一直连接着，像一根中空的丝线，在遇到极端危险时，撤销法术可以让结界迅速恢复，我们便会被回缩的结界‘弹’回来，安全可靠。”万诚骄傲道。

“看似触手可及，实则远如天堑，「鸿沟」，好名字，确实是优秀的法术。”水镜宗宗主北冥颔首。

万诚：“谬赞了，北冥宗主。”

万诚心道：“怎么这么冷淡？我花了二十多年才勉强把「鸿沟」复刻出来。当年的「月影」可谓是引起一场轩然大波，谁见了不说一句惊世骇俗？如今多花了这些年，他们的反应甚至比不上当年的「月影」！罢了，即便如此，一个「月影」便让我晋升长老之位，一但「鸿沟」成功，我将成为名扬天下的尊者。卡在七辉境界已经十多年了，现在这种程度的资源根本不足以支撑我继续突破，我手里根本没有实权，没法儿调动别的地方的资源为我所用，其他长老哪个不是魂阶以上的强者！我需要更多！”

“「月影」……「鸿沟」……”尘独月心念这两个名字，总觉得这些名字像千烑对他无声的控诉。

“那么，留北冥宗主在外主持大局，其余宗主安排好各宗事宜，一天后，入「极寒」秘境。”尘独月下令。

众人：“是。”

人能忍受的极限低温是多少？修者能忍受的极限低温是多少？天人能忍受的极限低温又是多少？

不论多少，都不可能低过「极寒」的温度。

尘独月是尝试过进去的，但当他的手触碰到「极寒」的结界，却感受到了明显的排斥意味。下一秒，掌心便蔓延上难忍的痛楚，缓了一会儿才逐渐恢复直觉。整个秘境纯白、死寂，像一颗痛苦到皲裂、崩溃，却又自我封闭的心脏。

此后尘独月经常来到「极寒」前，注视、面对这颗遭受冻害的心脏。

尘独月：“开始吧。”

万诚：“是。”

在万诚竭力施术的间隙，拾七想起了之前做的那个梦。

“没事……别哭…”

明明嘴角血流不止，明明瞳孔涣散毫无焦距，却还是用那双布满伤痕又缠满绷带的手温柔地为他拭去眼泪。少年尚且单薄的肩上披着散落的青丝，幕帘一般为他遮住一身之隔的血色地狱，周边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泛着红的黑暗，但弥漫在鼻腔中的血腥味，振动着耳膜的清晰心跳真实得让人惶恐。

一个二十五年未见的人，在他的梦中，纤毫毕显。

“成了！”万诚大喝一声，激动道。拾七抬头看去，只见原来不可见的结界显出淡淡的莹白，给这片苍寂世界蒙上了一层雾。

随行弟子中传来窃窃私语。万诚脸色有些苍白，却骄傲地把这些话收进耳中。

“六长老刚才的术式好复杂，我看不懂……”

“他虽说修为不济，但在术法方面还是很有天资的，佩服佩服。”

“我以为「月影」这个法术已经够厉害了，六长老可谓是突破自身瓶颈了。”

“绝世秘境啊！在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进去，死而无憾了。”

“别说晦气话，两位天人，八位九魂修者带队，能出什么意外？”

“六长老啊，他的修为是整队人里最低的了吧。”

这最后一句让万诚的好心情瞬间滑坡。万诚忍着怒气，恭敬道：“月天人，拾天人，可以进去了。”

拾七担心：“师父，您的身体……”

尘独月：“无碍，近日有所好转。”

按道理讲，以他平日的身体状态，是不应该带队的，但近半年来他身体恢复意外得好。而且，就算是以前的状态，他也是一定会进来的。

拾七率先上前，当他的手穿过结界时，结界明显内凹，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跨上高出周边的雪地，结界也在顷刻间将他包裹。他向后看，一丝几不可见的线连接着他与结界，结界那头丝线末端，有一个细小的莹白色漩涡状光晕。

拾七心里的忐忑落地，朝尘独月点头示意，一众修士很快进入这片秘境，可奇怪的是，看似松软的雪地未曾下陷，他们竟在深厚的雪层上如履平地。

好几人频频回头，好奇又害怕地看着那越来越看不见的线。

万诚：“放心，还连接着，不会断。”

众人稍稍安心。

一众随行弟子中，百川是最凝重的一个。二十五年前，他是被清洗记忆的人之一，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但仅仅是这个时间节点，便能让他怀疑这秘境跟千烑有关。他的师尊，三长老万辰清，与四长老万辰静，皆死于此人之手！这也导致他心魔滋生，如今也才勉强从七辉突破至魂阶。这些年来他对千烑的恨意有增无减，也曾迁怒拾七，现在整个月天门的人都知道他与拾七不和。

之前很多三、四长老的弟子都另择屋檐，他、百昕及一小部分弟子不肯换，但在门派中，已逝长老的弟子并不会好过，哪怕尘独月和拾七有心帮扶，也不能处处周全，这些年来他们的处境可谓是举步维艰。

百川咬牙，他一定要借这次入「极寒」探查到有用的信息。

百昕在一旁拍了拍他，传音入密：（放心。）

一行人靠着与外界藕断丝连的联系，义无反顾地走进这座沉寂的宫殿。

第二章 钥匙

第二章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