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泼墨,福寿禄在内的整条老街早已褪去白日喧嚣,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剩巷尾几盏残灯随风摇晃,光影斑驳、明明灭灭。
药铺后院的木门缝隙间,罗逢背脊骤然绷直,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方才还只是零星细碎的脚步声,此刻已然层层合围,从街巷前后、墙头两侧,彻底封死了整间小院所有退路。
黑暗中无声无息浮出十余道黑衣人影。
这批人与大皇子、二皇子惯用的暗卫截然不同。
皇子府暗卫行事隐忍、擅长隐匿窥探,极少这般明火执仗、杀伐张扬。而眼前这群黑衣人,一身劲装裹身,面罩遮颜,只露一双双冷戾麻木的眼眸,周身弥漫着久经杀戮的血腥戾气,出手便是赶尽杀绝的阵仗。
院墙外的阴影里,两拨人马各自蛰伏不动,悄然对峙。
一处是大皇子周沐辰派来的暗卫,人人屏息凝神,藏在屋脊死角。
领头暗卫眯着眼,望着突然现身围堵的黑衣死士,心底瞬间生出笃定的揣测。
是二皇子的人。
定然是周泽宇沉不住气了!
方才殿下还特意叮嘱,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没想到这位二殿下看似张扬鲁莽,背地里却藏着这般狠绝心思,不愿与任何人分羹旧案线索,竟是打算深夜屠口,独占所有证据。
大皇子暗卫人人按兵不动,眼底皆是冷嘲的看戏姿态。他们奉主子命令,只需盯紧药铺动静、窥探宁谧行踪,不必插手旁人动作。既然是二皇子的人手动手,正好坐看对方脏了手、落下把柄,于大皇子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而街巷另一侧的枯树之后,二皇子府的暗卫同样全员蛰伏。
领头之人望着小院四周密密麻麻的黑衣杀手,眉心狠狠一蹙,心中念头瞬间落定。
是大皇子周沐辰的手笔。
果然!世人皆赞大皇子温润仁厚,全然是骗人的假面!表面无欲无求、隐忍退让,背地里阴狠冷血,为了扫清夺嫡障碍、掌控罗家旧案线索,竟是不惜连夜灭口、斩草除根。
二皇子暗卫谨记主子吩咐,只盯梢、不暴露、不介入。此刻见状,索性彻底隐匿身形,静静旁观这场厮杀。
两拨皇子暗卫,彼此互不察觉对方存在,又双双错认行凶者身份。
大皇子以为是二皇子灭口,二皇子以为是大皇子清场。
偌大一条街巷,所有人的猜忌、算计全部落在彼此身上,没有一个人,将这波凶狠霸道的绝杀势力,与早已沉寂蛰伏的左相府联系半分。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皇子夺嫡的内部博弈、手足相残。
无人知晓,真正藏在最深暗处、执掌生死屠刀的,是他们所有人都早已忽略的朝堂巨蠹。
小院之中,死寂压得人窒息。
罗萍死死攥着兄长的衣袖,指尖冰凉颤抖,牙齿紧紧咬住唇瓣,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扑面而来的死亡寒意,让她浑身僵硬,几近站立不稳。
罗逢将妹妹死死护在身后,掌心沁满冷汗,指节攥得发白。他心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他们隐姓埋名数年,蛰伏市井药铺,行事万分谨慎,从不张扬半分过往。少东家今日前来密谈,全程隐秘无迹,为何会引来这般死士围杀?
他们以为,盯上自己的是追查旧案的皇子势力,却万万想不到,这是左相深耕多年的屠斩之网——当年罗家冤案未斩尽的余孽,左相从未忘记,数年暗中巡查,只为一朝发现、彻底根除,杜绝半点翻案隐患。
墙外,黑衣人群之中,为首的头领压低声线,声音沙哑冷硬,不带半分人情。
他偏头扫向身侧随行的下属,目光沉沉锁定紧闭的院门:“就是这里?里面的人,是当年罗家余党?”
身侧下属微微躬身,眼神迟疑,语气谨慎回话:“回头领,眼线只查到此处藏着与旧案相关的密探,频繁私会外人、探查旧案底细。时隔数年,样貌踪迹皆无,不能百分百确定是罗家遗孤。”
风声簌簌,吹得院边枯枝轻响。
这句不确定,落在头领耳中,却没有半分姑息犹豫。
左相府行事,从来不需确凿证据。
头领眼底掠过一抹森然杀意,手腕骤然一翻,一柄淬着冷光的薄刃匕首脱鞘而出,冰凉的金属寒光在夜色里骤然炸开,慑人心魄。
他握刃垂立,姿势凌厉决绝,字字如冰,掷地有声:“不确定?那就不必确定。”
“宁可错杀百人,不可放过一个隐患。”
“里面所有活口,尽数诛杀,不留痕迹。”
一声令下,杀气彻底炸裂开来。
十余黑衣死士瞬间身姿一动,脚步轻盈却迅猛至极,从四面八方翻涌而上,踩着墙根、越过低矮院墙,直逼后院而来。
墙外围观的两拨皇子暗卫,皆是心头一凛。
好狠的手段!
大皇子暗卫暗自冷笑:周泽宇素来张狂,下手果然阴毒,为了权柄线索,草菅人命毫不手软。
二皇子暗卫眼底寒沉:周沐辰伪善至极,平日里一副悲悯众生的模样,背地里屠口灭口,干净利落,令人不寒而栗。
双方依旧死死隐忍,无人现身、无人阻拦、无人插手。
皇家夺嫡之争,向来如此,他人性命,不过博弈棋子、垫脚石罢了。
院内。
听见墙外拔刀出鞘的脆响,再听清那句冰冷的“尽数诛杀”,罗逢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回过神来。
没有迟疑,没有退路。
他猛地将罗平狠狠推到身后的柴草堆死角,压低声音,语速急促而决绝:“萍儿,蹲下躲好!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许出声、不许露头!活下去,才有机会查清真相!”
罗萍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汹涌而上,死死咬住嘴唇,哽咽出声:“兄长!我不要你一个人……”
“听话!”罗逢厉声打断,眼底是视死如归的坚定,“罗家不能彻底断了血脉,你必须活着!”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
后院木门被黑衣死士一脚狠狠踹碎,木屑纷飞,尘土飞扬。
数道黑影裹挟着刺骨夜风,瞬间涌入院中,冰冷的视线死死锁死唯一站立的罗逢。
匕首寒芒闪烁,步步紧逼,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座小小的后院。
墙外的深夜街巷,风更冷,夜更沉。
三方势力对峙,两重误会纠葛。
皇子相争,渔翁在后。
所有人心底算计的都是对手,却无人知晓,真正致命的杀局,从来不是皇子夺嫡,而是当年一手炮制罗家惨案的——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