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晚风渐凉,落日熔金,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温柔橘红。暮色层层铺落,岸边垂柳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悠长,白日里喧嚣的湖面彻底归于静谧,时辰已然不早。
宁谧理了理微被晚风拂乱的衣襟,起身敛了敛神色,便打算动身回宁远侯府。她今日出来本是悄悄出行,并无随从跟随,逗留至此,确实该早些归府,免得府中长辈牵挂,生出不必要的盘问。
她刚抬脚,身侧两道身影便同时动了。
周泽宇率先上前一步,褪去了方才恼羞难堪的戾气,恢复了皇子的体面姿态,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主动:“天色已晚,郊外回城路途偏僻,暮色深重不安全,本殿下送你回侯府。”
话音刚落,裴枫浦亦缓步走近,身姿清挺温润,语声平和却带着笃定:“臣也顺路,一同相送,更为稳妥。”
两人一王一臣,皆是身份贵重之人,此刻竟齐齐开口,要亲自送她归府。
宁谧微微一怔,随即浅浅摇头,柔声推辞:“多谢二皇子殿下,也劳烦裴侍郎费心了。此处离侯府不过半程路程,城中街巷皆是热闹灯火,并无凶险,我自行回去便可,不敢劳烦二位贵人相送。”
周泽宇却不肯松口,眼底带着几分执拗:“女子暮夜独行,终究不妥,本殿下送你,不过举手之劳,不必多礼推辞。”
裴枫浦亦是态度坚定:“宁姑娘不必客气,日暮路暗,总归多两分稳妥。”
宁谧依旧百般婉拒,连连谦辞,只说自己惯常独自行走,早已熟悉路途,实在无需二人专程相送。
几番推让拉扯下来,周泽宇与裴枫浦见她态度恳切坚决,执拗不过,终究是松了口。二人不再执意相送,只立在湖畔目送。看着少女纤秀的身影顺着青石长街渐行渐远,融进漫天暮色与街巷灯火之中,二人神色各异,伫立良久,方才转身离去。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天光清朗,市井烟火繁盛,宁谧避开了侯府耳目,独自轻车简行,来到福寿禄。拐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着后上了内阁。
推门而入,桌子上的茶盏摆的整齐,掌柜进来询问宁谧是否需要添茶水,宁谧摆手,让他去寻了罗家兄妹二人过了有事相商。
罗逢、罗萍兄妹二人见宁谧前来,皆是又惊又喜,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待几人落座,屏退周遭动静,确认院中再无外人,宁谧才敛去平日温婉神色,眉眼染上几分沉静凝重,将前几日城外湖畔,如何设局与裴枫浦联手、拿捏分寸引周泽宇入局,逼得二皇子知晓旧案、被迫卷入罗家冤案的始末,缓缓细说分明。
她条理清晰,将赌局设套、暗提旧案、二人对视示意、引得周泽宇恼羞成怒却无可奈何的种种细节一一讲清,也道明了如今局势——周泽宇已然深陷其中,知晓了当年皇家封禁的密事,碍于自身利弊与皇子颜面,绝不敢轻易揭发,反倒只能被动站在他们这一侧,成为翻案之事的助力。
听完这番话,一旁的罗萍早已按捺不住,眼底瞬间蓄满滚烫的泪光,身形微微颤抖,压抑数年的委屈与期盼一朝翻涌而出。
这些年,罗家满门蒙冤,族人惨死、亲朋离散,她与兄长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日日活在惶恐与冤屈之中,唯一的执念,便是等待一朝沉冤得雪、还罗家清白。数年煎熬,无尽蛰伏,她几乎快要看不到希望。
此刻听闻终于有皇子卷入、局势彻底扭转,她喉头哽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激动:“终于……终于有机会了!我们罗家的冤屈,总算有昭雪的一日了!这么多年,我们日夜苦等,从未敢放弃,今日总算熬到头了!”
相较于妹妹的激动失态,兄长罗逢性子沉稳持重,即便心中同样掀起滔天巨浪,满心振奋,却依旧强行压下情绪,保持着清醒理智。他眉眼凝重,微微蹙眉,沉声开口发问,字字皆是深思熟虑的顾虑:“少东家,此番局势逆转,的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可贸然将二皇子拉入局中,风险实在太大。二皇子乃是当朝皇子,身份特殊,心性难测。此事一旦出现半点差池,或是日后二皇子心生反悔、倒戈相向,会不会彻底牵连宁远侯府?会不会累及少东家自身,招致灭顶之灾?”
他历经家破人亡的变故,行事步步谨慎,早已不敢有半分侥幸之心,事事皆以宁谧的安危为先。
叮嘱完妹妹切莫冲动、谨言慎行后,罗逢忽然想起旧事,目光落在裴枫浦的相关传闻上,转头看向尚且激动未平的罗萍,低声问道:“阿萍,你仔细回想一番,当年住在我们家旁的那位故人,你当真对裴公子没有半点印象?”
这话一出,罗萍骤然怔住。
她敛住泪水,蹙眉用力追忆着十余年前的零碎旧事。彼时她年岁尚幼,不过垂髫稚童,家族变故来得太过仓促惨烈,无数细碎记忆早已被岁月与苦难冲刷得模糊不清,大多人事皆已淡忘。
她垂眸沉吟良久,眉头紧蹙,一点点打捞脑海深处残存的碎片光影,良久才迟疑着轻声开口,语声恍惚又不确定:“兄长……当年的事,我大多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你外出求学的那段时日,我们家隔壁确实住着一户温善人家。具体姓氏……我实在记不真切了。唯独模糊记得,那户人家里有个温润年少的哥哥,性子极好,常常护着年幼的我,我那时总甜甜地唤他……景筠哥哥。”
“只是时隔太久,记忆太过零碎,我不敢确定,那位景筠哥哥,是否便是如今的裴公子。”
一句模糊的回忆,让院中气氛悄然沉静几分。
宁谧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将这段尘封的旧缘默默记在心底,并未多言打断。
随后三人围坐一处,细细合计后续翻案计划。从如何搜集当年旧证、寻访幸存证人,到如何借力二皇子的身份周旋朝堂、避开耳目追查,再到如何步步为营、隐秘布局,规避所有可能出现的破绽与风险,一一周密商议,敲定每一步细节。
诸事商议妥当,大局已然敲定,日头也渐渐西斜,宁谧起身便欲告辞,赶回侯府。
就在她转身之际,一直沉静肃立的罗逢忽然上前一步,双膝重重跪地,身姿挺直,神色肃穆赤诚,眼底满是感恩与决绝。
他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泣血,句句真心:“少东家!当年宫变之乱,暴君屠戮忠良,罗家满门倾覆,我与妹妹走投无路、身陷绝境,本该死于乱兵刀剑之下。是少东家不顾自身安危,冒险潜入混乱之中,拼死救下我们兄妹二人,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这份救命大恩,我兄妹二人无以为报,日夜铭记于心!这些年,我们隐忍蛰伏、苟活于世,一是为等候罗家平反之日,二便是为等候时机,报答少东家再造之恩!”
他抬首,目光坚定赤诚,掷地有声立誓:“今日翻案大局初成,待日后罗家沉冤昭雪、清白归位,我罗家兄妹此生此生,便唯少东家马首是瞻!从今往后,您便是我兄妹唯一的主子!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您令行,我们绝不迟缓!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此生忠心不二,绝无半分二心!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一旁的罗萍见状,亦连忙收敛悲色,紧随兄长身后跪地,眼神坚定无比:“我亦如此!此生追随少东家,誓死效忠,不离不弃!”
院中清风拂过,落得满室赤诚,字字铿锵,震彻人心。
宁谧驻足回身,望着跪地忠心的兄妹二人,眼底掠过一抹温润动容,轻轻抬手,缓声道:“你们起身吧。我所为,本是为忠良昭雪,亦为初心无愧。你们的忠心,我知晓了。往后前路并肩,我们一同拨乱反正,还世间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