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二人这才缓缓起身,衣袖尚且沾着地上的尘土,眉眼之间依旧带着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
罗萍抬手拭去脸上残余泪痕,方才的激动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定。她攥紧袖口,心中已然把往后的性命荣辱,全都系在了宁谧身上。
罗逢拱了拱手,神色依旧郑重:“少东家,那二皇子那边,往后该如何拿捏分寸?周泽宇性情外放,喜怒来得快,今日被迫卷入此事,谁也不知他日后会不会一时冲动,将内情泄露出去。”
宁谧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头街市人声隐隐传进来,落日余晖斜斜洒进屋内,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我也知晓这一层隐患。”她指尖轻轻搭在窗沿,声音压得很低,“他如今被赌局束缚,又沾了皇家禁提的旧案,短时间内必然不会声张。可他终究是皇子,争储漩涡之中,利弊权衡瞬息万变。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他的良知之上,只能借他的身份做掩护,证据,依旧要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裴枫浦身为大理寺少卿,掌刑狱勘案,明面上许多事不方便亲自出手,很多隐秘的寻访取证,恰好可以交由罗逢罗萍去做。
罗逢一点便透,微微颔首:“属下明白。我与阿萍会暗中寻访当年旧人,搜寻物证,绝不留下能够牵连宁远侯府的把柄。但凡查到线索,便设法传递给裴大人,再由裴大人于朝堂之上伺机而动。”
宁谧微微点头,又多叮嘱几句,嘱咐他们行事万万不可张扬,一旦察觉不对或者有暗探的踪迹,立刻舍弃线索保全自身,性命比证据要紧。
罗萍认真记下,一一应下。
诸事交代完毕,时辰已经不早。宁谧不便在外久留,免得回府太晚惹苏氏担忧生疑。
她理了理衣摆,便准备离开。
“切记,万事谨慎。”她最后回望二人一眼。
“我等谨记少东家吩咐。”罗逢兄妹躬身相送。
宁谧推门走出雅间,掌柜候在外头,见她出来,连忙上前。宁谧简单付了茶资,避开人多的主街道,拣僻静小巷穿行,一路绕路迂回,反复确认身后并无尾巴跟踪,才朝着宁远侯府的方向赶回去。
待宁谧身影走远,屋内,罗逢脸上的郑重慢慢褪去,眉间的忧虑却并未消散。
罗萍给兄长斟上一杯凉茶,低声道:“兄长,你还在忧心?如今我们总算有盼头了。”
罗逢望着桌上冷下去的茶盏,缓缓摇头:“盼头是有,可这盘棋,步步皆是刀口。宁姑娘此举,是拿整个宁远侯府来赌罗家的清白。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方才我提起那‘景筠哥哥’,你记忆模糊,此事也不能就此放下。若那人真就是裴枫浦,他与我们罗家旧日究竟是何种渊源,也必须查清楚。人心难测,我们不能全然寄望旁人。”
罗萍闻言,神色也沉了下来,轻轻咬了咬唇:“我知道了,往后我会尽力回想儿时片段,也会悄悄去打探裴少卿早年旧事。”
另一边。
宁谧一路赶回侯府,踏入二门之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灯笼次第点亮,暖黄光晕铺满回廊。
苏氏正立在廊下等候,见她归来,快步迎上,眉眼间藏不住牵挂。
“可算回来了,今日出去这般久,可把我惦记坏了。”苏氏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些许风尘,目光细细打量她,见她神色无恙,才算松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今日……是与裴少卿一处?”
宁谧心中微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应道:“偶遇闲谈罢了。”
苏氏并未深究,只是轻轻叹一口气,拉过她的手:“外头世道纷乱,往后少在外逗留到这般时辰。你这孩子,自小在浔阳军营随性惯了,回京之后,许多规矩,终究还是要放在心上。”
话语里没有苛责,全是母亲真切的惦念,只是暗含着对女儿命运的忧心,不愿她卷入朝堂波诡云谲的漩涡之中。
宁谧垂眸,应了一声:“女儿记下了。”
可心底清楚,从拿到那本粮税账册开始,她早已身在局中,再难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