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风软,水声潺潺。
宁谧轻握鱼竿,静静听着裴枫浦低语细说罗家旧案的内情。
裴枫浦指尖轻点水面,神色比方才沉敛数分,语气压得极轻:“罗家旧案是陛下在几年前压下的一桩重案,当年骤然抄家,定罪仓促,卷宗残缺不全,通篇皆是含糊之词。这些年朝野上下人人讳莫如深,无人敢深挖半句,便是因为此案牵连极深,触着顶层忌讳,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他身为大理寺少卿,掌天下刑狱冤案,经手卷宗无数,最清楚其中利害。
当年罗家一夜倾覆,满门获罪,外人只知是圣意追责、府邸查抄,具体罪责、证人供词、核查流程尽数空白。宫中与朝堂皆封口禁言,无人敢议、无人敢查,久而久之,便成了京中最不能触碰的禁忌旧案。
时至今日,没人说得清当年究竟是何人定调、何人下旨,只知此案动及顶层,万万不可妄议圣裁。
“我暗中核对数年,查到诸多疑点。”裴枫浦目光清正审慎,字字谨慎,“当年所谓罪证皆是仓促伪造,证人被灭口,卷宗被篡改,罗家兄妹是唯一幸存之人,背负污名多年,实属蒙冤。只是此案禁忌太重,从前我资历尚浅,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我执掌大理寺刑狱,总算有能力暗中重查。”
宁谧闻言,心头微沉,又生出几分动容。
她知晓罗家案是京中最大的禁忌,是碰不得的逆鳞,谁碰谁遭殃。旁人避之不及,唯独裴枫浦不惧权势、不畏忌讳,默默隐忍数年,执意要查真相、还人清白。
“正因案情特殊,朝堂耳目遍布,衙门、驿馆、茶肆皆有人窥探风声。”裴枫浦抬眸看向宁谧,低声道,“这般敏感案情,万万不可在城中言说,今日约在此地细说,也是为了避开眼线,稳妥行事。待我补齐隐秘证据,寻一个稳妥时机递卷重审,方能悄悄翻案,不惊动朝中势力。”
宁谧轻轻点头,眼底澄澈温润,满是敬重:“我懂其中凶险。旁人皆畏祸避事,唯独裴少卿坚守本心,难能可贵。”
二人低声细语,句句皆是隐秘案情、稳妥对策,坦荡磊落,无半分私情暧昧。可他们语声轻柔、近身低语的模样,落在远处来人眼中,终究变了味道。
树荫之下,骏马踏蹄轻嘶,清脆声响骤然划破溪边静谧。
宁谧与裴枫浦同时循声望去。
山道柳荫婆娑,碎阳洒落,一道桀骜张扬的锦衣身影立在其间。
二皇子周泽宇一身利落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凌厉,全然没有宗室皇子的斯文刻板。他自幼习武,性情放浪不羁,随性洒脱,喜怒从不藏掖,一双亮眸锐利直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意气。
他本是策马出城散心,随性闲游,不曾想竟撞见溪畔二人独处低语的模样。
周泽宇也不躲藏,抬手拨开垂落的柳条,大步流星走上前来,步履带起一阵清风,气场张扬逼人。
宁谧微怔,即刻起身敛衽行礼,语气温和守礼:“二殿下。”
裴枫浦亦端正身姿,拱手见礼:“二皇子。”
周泽宇眸光直直落在宁谧清丽柔和的眉眼上,随后扫过二人紧邻的青石、并排的鱼竿,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大半,心头那股别扭的酸涩感骤然翻涌上来。
他性子直白热烈,从不会弯弯绕绕。自那日街市小摊,他见宁谧清雅温婉、品性高洁,一时心动,挑了支黑檀木嵌珍珠簪赠予她,暮色之时又亲自送她回侯府。那日府门前一别,他心底心意已然明朗,只是少年人本就随性,不愿刻意纠缠,只想着徐徐图之。
可此刻亲眼所见,她特意书信邀约旁人出城独处,临水闲谈许久,模样松弛柔和,全然是旁人不曾见过的亲近姿态。
在周泽宇眼里,这便是十足的分外亲近。
他不信什么君子之交、公事闲谈,只认眼前光景——他放在心上的人,单独赴了别的男子的邀约。
周泽宇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醋意的轻佻弧度,语气桀骜,暗含锋芒:“本以为这荒郊清溪无人叨扰,倒是没想到,能撞见裴少卿与宁小姐这般惬意独处。”
话语一出,试探与不悦昭然若揭。
裴枫浦听出他话中的敌意,神色依旧坦荡沉稳,没有半分局促避让,从容解释:“臣今日与宁小姐相见,只为核对一桩陈年旧案的隐秘细节。此案忌讳极深,城中人多眼杂、眼线密布,唯恐泄露风声招来祸端,故而在此僻静处商议对策,绝非殿下所想那般。”
“旧案?”周泽宇眉峰一挑,步步上前,少年锐气迫人,“裴少卿掌大理寺公务,朝堂衙门处置便可,何须特意借垂钓之名,与侯府闺阁小姐私下相会?”
他习武之人,素来坦荡直白,最厌文人拐弯抹角、冠冕堂皇的托词。在他看来,所有刻意的独处相约,皆是别有用心。
裴枫浦神色不改,语声平稳克制:“此案非同寻常,是先帝遗留的旧疑案,朝野封禁多年,无人敢当众议及,稍有不慎便是滔天祸事。事关无辜者沉冤,亦关乎朝堂隐秘禁忌,绝不能在官府人前言说。臣与宁小姐皆是心系冤案,只为求证公道,坦荡无私,并无半分私情。”
他字字严谨,绝口不提及先帝与当今圣上的关联,只以“朝廷禁忌旧案”概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解释清了缘由,又避开了万万不可妄议的皇家旧事。
可这番端正稳妥的解释,落在满心别扭的周泽宇耳中,只当是文人狡辩、刻意遮掩。
他根本无心深究什么陈年冤案,眼底只看得见眼前人。
周泽宇转头看向宁谧,方才凌厉的语气软了几分,却带着浓浓的执拗与不甘:“宁小姐倒是偏心。往日在京中相见,你素来守礼分寸、疏离淡然,如今倒是肯陪着旁人出城闲谈许久,好不清闲自在。
话里的醋意与委屈直白又真切,全然是少年人藏不住的心思。
宁谧心思通透,瞬间便彻底懂了。
她知晓周泽宇对自己存着别样心意,那日赠簪、亲自送归侯府,心意外露,府中人人皆知。母亲苏氏更是因此日日忧心,最怕她牵扯皇子私情、卷入深宫朝堂纷争。
她性子干净高洁,待人温和,从不会刻意冷待旁人,却也始终守着闺阁分寸、男女礼数。今日相约裴枫浦,只为商议翻案正事、成全公道,从未有过半分旖旎心思。
眼看误会渐深,流言将要滋生,宁谧不愿让坦荡正事沦为暧昧闲话,更不愿让裴枫浦因禁忌旧案再添非议,当即轻声从容开口,句句坦荡磊落:
“殿下误会了。裴少卿心怀悲悯、坚守法理,数年隐忍追查禁忌旧冤,只为还无辜之人清白。我不过是知晓些许前尘细节,今日受邀前来佐证一二,全程皆是公义正事,无私心、无私会。我与裴少卿清清白白,坦荡如水,还望殿下莫要妄加揣测。”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坚定,眉眼澄澈光明,无半分躲闪羞怯。
可这份落落大方的坦荡,落在周泽宇眼中,反倒更让他心底郁结。
他看着眼前温润高洁的少女,看着她为旁人认真辩解、句句维护,心口那股不服输、不甘心的少年意气,彻底翻涌开来。
不管是公事也好、私交也罢,他只知道——
宁谧难得的松弛相待、静心相伴,从来都没给过自己。
风拂溪面,碎光摇曳。
裴枫浦静静立在一旁,眸色清正,看破了二皇子的少年醋意,却不点破,只默然守着分寸。
而周泽宇望着二人这般坦荡默契的模样,心底已然暗暗较劲。
裴枫浦沉稳温雅、品性端方,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可他周泽宇,是皇家嫡脉皇子,弓马娴熟、桀骜坦荡,亦绝不会轻易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