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

宁谧话音落定，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盏壁，眼底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清明沉静。侯府屹立京城数十载，从不是靠侥幸安稳度日，这般朝堂构陷的伎俩，她早已见惯大半。

裴枫蒲望着她镇定自若的模样，心底暗自赞许。寻常世家女子听闻家族将遭弹劾，早已慌神失措，唯独宁谧，荣辱临身依旧宠辱不惊，心思缜密沉稳，远超旁人。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避开窗外零星的风声：“那管事贪利忘主，篡改的单据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留有一处破绽。他仓促改账，月末入库的粮食品种笔迹潦草，与往年制式全然不符，只要提前核查码头旧档、核对历年笔迹，便能拆穿这份伪证。”

“只是对方蓄谋已久，早已买通码头值守官吏，封锁了旧档库房。寻常下人前去核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落得一个侯府私查官档、心怀不轨的把柄，反倒坐实罪名。”

宁谧闻言缓缓颔首，心头已有思量。她浅浅抿了一口酸梅汁，冰凉的甜酸滋味压下了心底微涌的沉郁，轻声道：“也就是说，如今最要紧的，是在单据送入御史台之前，拿到原始旧账，截下这份伪证。”

“正是如此。”裴枫蒲点头，眸色凝重，“我身为朝中官员，贸然插手侯府旧案，极易被人扣上结党营私、徇私包庇的帽子，反而引火烧身，帮倒忙。但你是侯府嫡女，以家人之名核查府中旧务，名正言顺，无人能指摘半句。”

他抬手推过桌上一碟冰镇莲籽糕，语气添了几分恳切：“我已替你打通关节，明日午时，码头库房值守之人会短暂换班，留有一炷香的空档。届时你派人悄然入内，取出去年秋粮流水底册即可。此事隐秘万分，绝不可假手外人，唯有侯府最亲信之人，方能稳妥成事。”

宁谧眸光微沉，细细权衡其中利弊。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码头鱼龙混杂，对方又暗中布下眼线，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可此事关乎宁侯府满门荣辱，容不得半分退缩。

她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裴枫蒲，神色坦荡从容：“多谢裴大人冒死相告。你我本无深交，大人这般倾力相助，想来并非单纯顾念旧情。不知大人，想要何种回报？”

她从不爱欠人情，更不信朝堂之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裴枫蒲身居朝堂，步步谨慎，此番冒险通风报信，必然有所图谋。

裴枫蒲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低笑一声，眸中阴霾散去几分，坦荡道：“宁小姐通透。我所求不多，此番构陷宁侯之人，正是如今暗中结党、意图把持漕运大权的一众官员。他们若借此案扳倒宁侯，掌控南北漕运，日后朝堂局势必将倾斜，于国于臣皆是祸患。”

“我助侯府脱困，只求日后风波平息，宁侯爷能秉公持正，与我一同制衡奸佞，守住朝堂清正，仅此而已。”

这番话字字磊落，无半分私心算计。宁谧心中稍一思考又联想到在天机阁查到的，立刻反应过来，“裴枫浦这人应该是想帮罗家一把，但又不好直接下水。”

这样一想宁谧心中微松，眉眼间掠过一抹浅淡释然，抬手端正放好手中茶盏，语气笃定：“若真是如此，裴大人放心。我宁家世代忠良，素来嫉恶如仇。此番若能渡过危机，必不会坐视奸人祸乱朝纲。”

屋内风声浅浅，楼下的喧嚣隔着厚重木门隔绝在外，只剩二人沉静的对话声。

他敛去心绪，正色叮嘱：“此事凶险重重，明日行动务必隐秘至极，知晓之人越少越好。切莫走漏半点风声，免得对方提前设防，功亏一篑。”

“我晓得。”宁谧轻轻应声，缓缓起身，裙摆轻扫过地面，端庄从容，“时辰不早，我不便久留，即刻回府安排妥当。今日多谢裴大人提点，这份人情，宁府记下了。”

语毕，她微微颔首，算作礼别。

裴枫蒲亦起身拱手：“宁小姐保重，静待明日佳音。”

宁谧转身抬手推开包间木门。

门外，青玉依旧身姿挺拔地守在廊下，眉眼警惕，寸步未离，见自家小姐安然走出，方才悄悄松了口气，立刻上前半步，低声垂问：“小姐，事情办妥了？”

宁谧微微摇头，眼底藏着一丝浅淡凝重，轻声道：“回府再说。”

说罢，主仆二人并肩转身，缓步走下醉生楼的雕花楼梯，融入楼下往来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