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顺着木楼梯往下走,楼下酒楼里猜拳劝酒、说书拍案的喧闹扑面而来,混杂着酒菜香气,和楼上僻静的包间全然是两个天地。青玉刻意落后半步,目光不住往周遭穿梭的陌生汉子身上扫,生怕有人暗中尾随。
踏出醉生楼的朱漆大门,扑面就是午后燥热的风,街面上车马络绎不绝。宁谧抬手拢了拢袖口藏着的小巧腰佩锦囊,里头是她出门常备的碎银、密信笺,还有一枚防身的短菱玉片,一路步履不急不缓。
一直拐进僻静的巷口,确定身后并无尾巴尾随,青玉才压低声音:“小姐,方才那位裴大人同您说了要紧事?方才我在门外隐约听见漕运、账册几个字眼,莫非有人要算计侯爷?”
宁谧脚步顿了顿,靠在巷边的老槐树荫下,指尖轻轻攥紧了荷包,眸色沉了沉:“没错,有人拿着篡改的账册要弹劾父亲,明日午时必须去码头库房取出原始底册才能解围。这事万万不能让夫人知晓,她心思全揣在婚嫁小事上,一旦露了风声,全盘皆输。”
青玉瞬间面色紧绷:“码头守卫森严,还被对方打点过,只留一炷香的空档,派谁去稳妥?青琬姐姐心思缜密,可府里她要拦着夫人,抽不开身;我和青葙、青檀倒是能出去,只是码头鱼龙混杂,我们手无缚鸡之力是怕护不住底册。”
宁谧垂眸思索片刻,脑海里莫名闪过行踪飘忽、本事高深的风七。那人贪财却守底线,行事隐秘,最适合做这种暗处的差事。
“先回侯府。”她定了定神,语气压得极低,“我来想法子找人,你们只需装作无事如常,青琬和我会拖着娘亲,你们半点异样都不能露。”
青玉重重颔首,紧紧跟在宁谧身侧。两人沿着街巷往宁侯府的方向走,谁都没留意,斜对面茶楼二楼的窗缝里,一道黑衣人影,已经将她们方才的交谈神色尽收眼底,悄无声息转身,匆匆去传信了。一路借着街巷交错的人流遮掩行踪,主仆二人绕了两条远路,确认彻底甩开潜在盯梢,才从侯府僻静的侧小门闪身进了宅院。府里处处安静,廊下只余洒扫仆婢走动的轻响,教习礼仪的老嬷嬷正陪着苏氏在花厅闲话,压根没人留意她们晚归片刻。
宁谧先回了自己的芙蓉堂,关好房门,才把码头取账册的凶险差事低声讲给青玉。
青玉听得眉头拧成一团,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那伙人早把码头上下打点周全,府里寻常护卫过去,怕是刚靠近库房就会被拦下。咱们几个丫鬟又不会武功的,一炷香实在仓促,稍有差池,不仅拿不到底册,还要落个私闯官库的罪名。”
“我心里清楚难处。”宁谧坐到窗前梨花木桌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海里清晰浮现出风七两次出手解围的模样,一身黑白布衣,腕间常年串着那串星月菩提,身手利落,行事隐秘,最擅长做这种暗处的活计,唯一的短处便是爱银两,“我心里有个人选,只是要花费不少银两。”
青玉眼睛微微一亮:“小姐说的可是黑市出手救下您的那位高人?”
宁谧轻点下头:“正是他。此人本事足够,又守得住底线,拿了钱财便会踏踏实实办事,绝不会半路反水泄密。眼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可难题紧跟着就来,青玉面露难色:“可咱们眼下要怎么联系上他?,若是他不肯帮忙,或是透露此事如何是好?”宁谧思考一二还是决定去找风七,罗逢倒是也可,但若是逃跑的底牌看样子应当也是风七更上一层。
“就今夜便去城西流云茶楼碰碰运气。”宁谧迅速拿定主意,“此事万万不能走漏给娘亲他们,白日里我照旧跟着嬷嬷学礼仪,装出一副安分闺秀的模样,入夜之后,你陪我悄悄溜出去寻他。”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青琬轻缓的脚步声,还伴着老嬷嬷的叮嘱声。宁谧立刻收敛脸上凝重神色,抬手端起桌边凉透的清茶,神色恢复平日淡然娴静的模样。
青琬推门进来,恭顺回话:“小姐,夫人差人来问您去哪闲逛了,还叮嘱您片刻后去前院,接着练习行礼仪态,万万不可懈怠。”
宁谧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无奈笑意:“知晓了,这就过去。”
她心中了然,苏氏还全然沉浸在裴枫蒲是否对自己有情的臆想里,一门心思想着重新打磨她的言行举止,望着日后能和这些京城中的贵女一样温婉娴静,举止端庄,哪里会想到,今日这场见面,从头到尾都是关乎侯府存亡的生死棋局。
而此刻侯府外墙的阴暗巷弄里,方才茶楼的黑衣人早已把宁谧与裴枫蒲密会、意图前往码头取证的消息,飞快传去了暗处主子手中。阴冷的密令即刻传出:明日码头严防死守,但凡有人敢私自靠近库房,直接动手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