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之间,已经是五月末的夏天了。
至于上次的撕架,果真像莫北狸想的那样,关系和好如初了,哪怕还在磨合期,最终也还是会恢复。
又是一个夏夜,蝉鸣声不断,406宿舍在进行大扫除。
莫北狸打开了她那尘封已久的行李箱,扒着扒着就突然翻到了初中时的毕业照片集。
毕竟是相处了三年的朋友,她依然忘不了,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翻看起来。
另外三人也好奇地凑上来,莫北狸也耐心地为她们讲述着自己以前的故事。
翻到最后一页时,有一张单独的照片掉了出来。
那张照片上是一支拉拉队,图片的中间,一位少年手捧奖杯,笑得灿烂。
图片上的莫北狸个子依旧矮矮的,站在最边上,无精打采地比了个耶。
“哎?中间那个男的是谁啊?”
桑茵锦指了指中间的那个寸头少年,他看上去意气风发,阳光又自信。
“这个?”
莫北狸觉得那张脸有点熟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是谁,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才朦朦胧胧地记起来:
“这好像是我们之前学校联赛,隔壁学校的篮球冠军,挺厉害的,我就是去拉拉队凑个人头,记不清为什么有这合照了。”
姜娇雨一脸看八卦的表情:
“这男的长得是真帅啊,连寸头都这么帅,给我一种阳光学霸感,不过好像有点熟悉,这男的是大众脸吗?”
莫北狸又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终于想起来为什么有这一张合照了: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我们拉拉队里当时有一个女生暗恋他,想找个机会要个合照,但是又没有很好的借口,就以拉拉队要和冠军拍合照为借口,把我们整个队都拉过去了。”
“说实话,我曾经还喜欢过他呢,阳光帅气又会打篮球,可不就是我想象中的意中人嘛。“
几个人聊着聊着,就把大扫除的事抛到了脑后,夜色渐浓,灯一下子熄了。
“又忘了我们要大扫除了,算了算了,睡觉吧,明天再扫。”
颜雪打了个哈欠,率先上了床。
莫北狸心里还是那张合照的事儿,怎么都睡不着。
迷迷糊糊间,她突然就想起来小时候和苏清雨见面的场景,他是一个开朗又自信的小话唠。
在好久好久以前,莫北狸的母亲还在世时,她就认识苏清雨了。
哦不对,他以前叫做贺清雨。
“嘿,你让让,这里一块是我的地盘。”
年仅4岁的莫北狸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难得看到每天被众人环绕的苏清雨这么冷漠,有些好奇地凑上前。
苏清雨头有点烫,蹲在地上,脑袋埋在双臂之间,不知究竟是装睡还是没听见。
莫北狸又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对方依旧没有回应,“既然你不说话,那你也算我地盘的人啦。”
“谁说的?”
苏清雨抬起他那下垂的眸子,面无表情地望着呆在他面前的莫北狸。
“我说的,小话唠,你以后就是我地盘的人了,你要叫我老大。”
莫北狸没察觉出苏清雨发烧了,被他突然抬头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直接朝他扬了一把土。
这一把土把苏清雨搞懵了,他咳嗽着,周围一堆的伙伴也围上前来关心他。
老师也有点怕,苏清雨这个孩子,平常看上去大大咧咧、喜笑颜开,但他脾气可大了,要是真打起架来拦都拦不住。
老师怕他真的把莫北狸这个乖巧的女孩子弄哭,立马就把莫北狸护在了怀里:“北狸别闹,你妈妈一会儿就来接你回家喽。”
趴在老师身上的莫北狸洋洋得意,朝着灰头土脸的苏清雨吐了吐舌头:
“哼,我要的就一定是我的,你也一样。”
两双眼眸直直地对视着,女孩嫣然一笑,在许多年后也依旧如此。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次初见。
莫北狸的母亲是在她9岁时因重病离世的。
接到消息时,莫北狸还在隔壁苏清雨家玩。
她赶到时,只留下了一张空空的病床。
她哭了很久,直到后来的每个夜晚,醒来都是打湿的枕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就变了。以前那么一个爱笑淘气又霸道的人,变得古怪沉默而又自私。
苏清雨一直陪着莫北狸,直到后来二年级时他的家庭也遭遇巨大变故,濒临破产,他们一家转学离开,苏清雨只给莫北狸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
在那之前,苏清雨一直都姓贺。
直到他们家搬走之后,苏清雨才改了姓氏,因为他爸爸借了高利贷,为了不被找到,他才被迫随母姓。
苏清雨的童年,都是在小心翼翼里过的。
这也是他逐渐不爱笑的原因,以至于高一开学时两人的重逢,她都没有认出来。
莫北狸也确实打过那串电话号码,只不过仅此几次,再打过去都是无人接听。
她14岁时,父亲带回去了一个女人,长得很漂亮,也待她很好,所有的人都让她喊“妈”,她都置之不理。
再后来,她踩着分数线来到四中,却早已忘记那个让她怦然心动的少年,自然也不知他对他的九年暗恋。
时间长河里的答案,她慢慢走,也慢慢看。
最后,她等到了一个少年,既是贺清雨,也是苏清雨。
莫北狸这一晚上做了很多梦,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她突然就惊醒了。
宿舍房门开了一条缝,滴答滴答的水声从屋外传来。
?她睡觉时门关紧了啊,难不成是谁半夜去上厕所忘记关门了?
莫北狸坐在上铺的床沿上,借着月光,大着胆子爬下床。
她站在双人床的爬梯上,走廊里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远,宿舍里没开灯,借着微弱的月光,莫北狸看见宿舍门口有一只鞋子,好像是男款的。
不会是遭贼了吧?!
莫北狸吓了一跳,从双人床上下来,地上好像有水,她一个打滑,跌坐在地上。
她立马掏出手机,准备给苏清雨打个电话,几秒后,一阵惊悚的手机铃声在走廊内响起……
早上6:00,女生宿舍炸了。
“你当时拨打了苏清雨的电话,外面的人手机响了?”
冯主任与各科老师围在莫北狸身边,记录这事情全过程。
11班的部分女生也凑热闹,站在一旁听着。
莫北狸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是苏清雨很快接了,与外面的不是同一个人。”
冯主任倒是没有关心莫北狸遇到事儿了,为什么第一时间打给苏清雨,而是关心外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江老师插了句话:“据我们初步调查,地上有水的原因是因为女宿舍水房年久失修,水管爆了,至于那个人是不是贼,我们也不清楚。”
李情睦是唯一一个来凑热闹的男生,他揣摩了一下地上那双耐克男鞋:“42码的大小啊,据我所知,全年级只有几个男生穿得起这种上千的鞋子,而喜欢穿这种款式的,鞋码差不多的,只有一个人。”
“你怎么还记别人鞋码,纯变态。”
姜娇雨关注点新奇。
冯主任严肃了几分:“谁?”
“司马家的二少爷,司马森振。”
5分钟后,身穿睡衣的司马森振站在了教导处,是苏清雨掐着脖子亲手送进去的。
司马森振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哈欠:“这么大清早的,冯主任有何贵干?”
“正经点。”
苏清雨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些不悦地说。
冯主任一副审讯人的态度:“昨天晚上,女宿舍进入了一位男生,吓到了某位女同学,根据现场判断,那人与你有些相似之处,你说,究竟是不是你?”
“啊?我?怎么可能,”司马森振耸了耸肩,“我昨天晚上在司马泰赛的宿舍里玩游戏,他们一屋子的人都可以替我证明。”
518宿舍当然是会为他证明的。
莫北狸知道就算找来了他们一屋子的人也没用,她只好先做个了断,到时候自己再去查明真相:
“冯主任,这件事情您还是要好好查查,不能轻易下定论,若是真的误会司马森振怎么办?”
“我看,倒不如让大家先瞅瞅自己有没有丢什么东西,瞧瞧这个人,究竟是有目的性的来我们宿舍,还是随机落脚的。”
毕竟,她们宿舍门是被撬开的。
冯主任点头同意,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学校名声,暗中查查就好了。
人群散去,406宿舍又安静下来。
406宿舍的三人立马凑到莫北狸跟前:
“你没受什么惊吓吧?”
“要我说,抓到了这个人,必须让他尝尝社会的险恶。”
“但是你昨天晚上,究竟有没有看清楚那人的性别,要是对方是个女生呢,那不就误会了吗?”
莫北狸斩钉截铁:“不可能。”
“为什么?”
“女生不可能会有男款鞋,就算她真的有,在被冯主任查到的时候,她又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跳出来证明一下,只能说对方心虚。”
“而且,我估计他是有目的性的,今天早上起来看的时候,咱们这一层,只有我们和隔壁405寝室,门是被撬开了的。”
莫北狸分析半天,最后还是决定问问当事人。
她在班级群里添加了司马泰赛,对方居然秒通过。
四中一霸:有事?
北方的黎明:我想问问
北方的黎明:昨天晚上,司马森振究竟有没有来我们女宿舍
四中一霸:这个问题的答案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北方的黎明:我可没那么好骗。
四中一霸:他去了又怎么样,你有证据?
北方的黎明: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
接下来司马泰赛就没回了,莫北狸本来也就没打算从他这套出多少话,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问问欧阳斯他们。
北方的黎明:我们女宿舍那事,你说说看
正常混血之我爸是正常人:哎哟,你这可问对人了
北方的黎明:怎么说,你出的主意?
正常混血之我爸是正常人:这东西太复杂,一时之间说不清楚,咱还是电话交流。
下一秒,一通语音直接拨了过来。
莫北狸站在阳台边上,直接开门见山。
“展开说说,司马森振来我们宿舍的原因。”
“呃,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司马泰赛疯了一样地找一个东西,我们周围几个宿舍的人都被他吵着了,魏弦锦和苏清雨在内卷,当时忍不下去了,和司马泰赛被对骂无果后,差点就打起来了。”
“幸好路过的李情睦,住在二楼,隔音效果好,就把那俩祖宗叫过去了,然后司马森振就来找司马泰赛,当时我们周围两三个宿舍的人都在那边看戏呢。”
“司马泰赛说,司马森振要是不把他丢的那个东西找回来,就把他打死。”
“两人深入交流了一下,司马森振信心满满地说,绝对完成任务。”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就走了,好像在凌晨的时候,我听见雨哥手机的声音,然后就是隔壁宿舍叮呤咣啷一阵响。”
“今天早上就出了你们女宿舍那事儿,八成就是他了。”
“他那小子还挺能装的,奥斯卡影帝都没他妈那么牛逼。”
莫北狸思考了一下,司马泰赛能丢什么东西?并且这个东西还是在她们女宿舍和隔壁宿舍的。
“好的,谢谢。”
莫北狸正准备挂电话,周瑾译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听说司马泰赛丢的那东西好像是一封信,会不会是他给哪个小女生写的情书啊?真是深藏不露啊。”
不会是那本书吧!
莫北狸突然想到了什么,挂掉电话后立马去柜子里扒,翻了半天也没翻到那本《水枪的108种打法》。
这下,她算是明白了。
那封信、那个备注、每次发呆时听到的声音都有了来源,一切都是因为,司马泰赛暗恋莫北狸。
但,不太可能啊。
今年他们才刚上高一,新生报到那天算是他们的第1次见面,高傲的司马家大少爷,怎么会喜欢上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他们以前明明没有见过。
莫北狸抬脚就奔向男生宿舍,她也不是第1次翻男宿舍的墙了,轻车熟路就来到了518宿舍。
518宿舍这个时候居然没有人,真是奇怪。
莫北狸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那本书,书旁边还放着一封皱巴巴的信。
莫北狸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封信,是她曾经帮她们队里拉拉队女生写给暗恋男生的信。
只不过这封信,怎么会在司马泰赛手里?
门外突然传来了响动声,莫北狸立马躲在了窗帘后面。
听声音,好像是司马森振和杨削。
“嫂子也真是的,我哥明明都这么明显了,她怎么还不答应?”
“你怎么看出来明显的,老大计划万无一失,莫北狸那傻子根本看不出来吧。”
“真是可怜了我那双耐克了,谁他妈知道女宿舍水管会突然爆炸,幸好昨天晚上我开错了门,嫂子应该看不出来,我们是针对着她去的。”
“你今天早上被抓去问话了,她看不出来才怪。”
门外两人似是没有进来的意思,声音渐行渐远。
这下子是实锤了,司马泰赛就是喜欢她,而且还喜欢了她四年,她居然根本就没有看出来。
莫北狸想趁着没人逃走,余光一瞥,却看见了司马泰赛半开的抽屉。
乱翻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佛祖原谅我……
莫北狸还是好奇心旺盛地打开了抽屉,没想到这一开却捅破了一层暗恋。
那抽屉里,满是她的照片。
脑海中,司马泰赛的模样,逐渐和年少时的那个少年重叠在了一起。
他就是那次联赛冠军的篮球队队长,曾经叱咤风云的年级第一,是无数女孩的理想型。
那年,他在球场上杀出重围,意气风发;也在考场上勇夺第一,神采奕奕。
莫北狸承认,如果是在以前,她确实会喜欢这么个帅气阳光的少年,司马泰赛也确实是她以前的理想型。
不过,时间会走,人也会变。
她的心现在偏向苏清雨,或许她曾经确实喜欢过司马泰赛,但那份微弱的爱意,在时间长河中,早已消逝了。
……
莫北狸握住苏清雨手的那一刻,脑子里回闪过许多年幼时的画面,她突然就有点想家了。
“怎么了?”
苏清雨注意到莫北狸眼中闪烁的泪光,有些担心地为她擦去眼泪。
“没事,我想我妈了。”
莫北狸语气平淡如水,靠着苏清雨的身子却有些抖。
“别哭,我在。”
我会永远牵住你的手,一辈子也不松开。
“贺清雨,你说,你以前和我分开的时候,是不是想了我很久很久。”
这是莫北狸重逢后第1次喊苏清雨之前的名字,她不知道,在两人分开的那段时间里,少年过得怎样艰苦。
家中破产,父亲耐不住高利贷的打压,选择跳海自尽,只留下年幼的他和母亲两人打工还钱。
他习惯了每回在夜晚偷偷写作业,保持成绩优异,是他能给予家庭唯一的回报。
好像在每回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脑海里就会出现莫北狸的身影,哪怕早已忘记容貌,却也在重逢时,第一时间就认了出来。
“嗯,我确实很想你,像是要望穿秋水,与你相见。”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同时喜欢上她,不只是一个人的望穿秋水。
可惜,苏清雨在饱受苦难后触碰了彩虹,司马泰赛在望眼欲穿后只能看见彩虹。
苏清雨等了莫北狸三千二百八十五个日夜,终于换来了他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在这场名为爱情的审判中,时间是最大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