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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千秋旧事无名剑法

花怜:渊中人望得雨中笠

    永安国的太子殿下,从没忘记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他小时候出宫巡行之时。

    郎千秋那时坐着黄金步辇,四方有几位高大威猛的侍卫抬着,神态凶狠,腰间配刀。太子巡行,永安国主与皇后陛下特地安排了这样几个人,以免宝贝儿子巡行遇到不测。

    不过这一去,居然当真遇到了不测。

    步辇出行,在回宫的途中遇到了魔物。

    那几名大汉纵然高大威猛,威力十足。却不过终究是几个凡人,遇到魔物之时,手中长刀这些凡兵俗器根本派不上用场。

    大汉们眼见兵器无用,却依旧死死护着郎千秋,即使自己死了,也不能让太子殿下受到一点伤害。

    正当危机时刻,却道此时,天边忽然落下一人。

    全身为黑,斗篷加身。那人手持桃枝,树枝上的粉嫩桃蕊还带着清晨时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亮。

    这人一出场,便夺去了郎千秋的全部目光。

    明明只是树枝,被那人握在手里之时,仿佛变成了举世闻名的宝剑一般,一挥一挑,水珠四溅,气势十足,赏心悦目。举手投足间便能感受到这人的实力,将那魔物打得连连后退,引得众人也连连欢呼。如此剑法,其高深,郎千秋即使再仔细看也看不透。

     郎千秋本就爱武,今日见此,真是完完全全被上了一课,佩服至极。

    从前他在永安皇宫内学习剑法,不出几日便能将一门剑法完完全全吃透,顺利出师,宫内也无人能打过他。在郎千秋眼里,这世间剑法就算再千变万化,再难,他郎千秋也能完全掌握。

    如今看来,自己不过是九牛一毛,过于自信。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手隐于江湖,新手则风头一时,不知轻重。这是他今日明白的道理。

    魔物被灭,郎千秋却见那人蹲下身来,将那桃枝插在土里,口中不知是在念叨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什么“……无间,……桃源”。

    接着,那人便站起身,郎千秋刚想下步辇拦人,那人步尖一点,消失在了原地,来去似风。

    这便是“桃枝退魔”。

    很多年后,郎千秋再回故地,发现这束桃枝居然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满天飞红。

    这第二件事,便是在郎千秋八岁便开始。

    郎千秋从八岁时,夜里便经常梦魇。

    梦里,总是有一个声音在呼喊他。那声音分不出性别,也听不出岁数,只是一直在呼喊他,让他跟着声音往所指的方向而去。

    郎千秋被那邪祟从小折腾,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也曾对永安国主与皇后陛下提过此事,可这对夫妻找了许多方士,才知道这是一只实力极强的邪祟,盯紧了郎千秋以后要吃掉他,但最后最可惜的是,这些人对于它都是无能为力。

    直到一日夜里,郎千秋再一次梦到了它。那个悠远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如同往常一般呼唤着他。

    郎千秋是断断不会听从那只邪祟的声音的。他迈开腿在梦里一直跑呀跑,一直跑到梦的边际,可那声音却丝毫没有退散的迹象,反而依旧在他脑海中久久萦绕,不曾削弱。

    邪祟侵扰了多年,似是也觉得时机成熟了,便现了形。而这也是郎千秋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只邪祟。它身体庞大,如同黑雾一般没有实体,黑雾不断分成一团团朝郎千秋扑来,想要将他包裹住。眼见那只邪祟越靠越近,如此虚无缥缈,握不住、抓不住。郎千秋深呼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此间既然为他梦境,定是为他所控。当即闭上眼睛想象一番,变出一柄宝剑来紧紧握住,然后右脚轻轻一点,跃上半空,快速刺向了那只邪祟!

    几年来,这是郎千秋第一次下定决心,正面对上他心中久久不散的噩梦。此刻,他又突感全身上下传开了源源不断的、温暖的力量。郎千秋心中有一种浓厚的预感,或许今日——即是他斩断噩梦之日!

    一剑刺去,在相撞之时,郎千秋却被猛地弹开了。

    即使剑尖再锋利、再坚硬,也依旧划不开那层雾面。明明只是一层气体,却如同刀枪剑戟般坚硬无比,挥剑斩去,无非只是硬碰硬,做无用功。

    郎千秋气喘吁吁踉跄一步,安然立在地面之上,向后一退退出了黑色雾气笼罩的圈里。持剑,目光坚定不移。

    好啊。

    既然一剑不行,便再来一剑、一百剑、一千剑!刀枪剑戟又如何,既然他手中有剑,心中有剑,那便一直斩到斩断为止!

    气血涌上,郎千秋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他挽了个剑花飞速再次奔去。刀光剑影,只剩残影。而短短一柱香内,他仅仅一人,便挥了三百三十三剑!

     不过,那三百三十三剑落在邪祟身上,只是不痛不痒。黑色的雾气仍然向郎千秋而来,而当郎千秋正要咬牙拼死抵抗之时,眼前突然闪过刺眼的光。

    “噗嗤。”

    郎千秋睁开眼,便是血肉模糊之景。

    一团雾气被一剑划开,发出了高声的痛呼。那应该就是众分身中的本体。

    接着,眼前被递过来一个金色的护身符。

    “拿着吧,它会保你再不受梦魇侵扰。”

    那只手颇为苍白,白皙修长,带着薄薄的茧。郎千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接下的,只知道当他接过护身符之时,梦,便醒了。

    醒来后,郎千秋在自己紧紧握紧的掌心中,居然当真有着一个金色护身符,梦化为实。

    从此,郎千秋带着这张护身符,再没有被邪祟侵扰过。

    这么多年来,郎千秋一只没有忘记找这“两个人”,直到他再一次被一人所救:芳心国师。

    他能肯定的是,“桃枝退魔”那一次,一定就是芳心国师本人。

    后来,他耐不住激动,还是去找了国师。

    郎千秋道:“师父,我小时候巡行那次,‘桃枝退魔’,那就是你吧?!”

    芳心国师的白银面具划过冰冷的光。

    “是我。”

    郎千秋笑嘻嘻拉住芳心国师衣摆,道:“师父,我都看出来了,你教我‘天下归心流’,但你用的其实是另外一套剑法。”他的眼睛闪着光亮,“师父,你能不能教我啊?”

    “不行。”芳心国师抽回衣摆,道。

    郎千秋撅起嘴,道:“为什么?”

    “天下归心流讲究大气磅礴,光明磊落,也是帝王之道,帝王所学。此乃神武大帝君吾绝学,若能学成,你便会是继君吾天下第二之人。”

    “你身为太子,便是储君,未来是国主,学‘天下归心流’已是再合适不过。不必再学第二套。”

     郎千秋却不气馁,又道:“师父,那你的意思只是我没必要学,又没说我不能学。好师父,你行行好,你就教教我呗。”

    “那,为师便问你一个问题——行走沙漠之中,若你碰到两个将要因为缺水渴死之人,但你只有一杯水,你会怎么做?”

    郎千秋不假思索道:“再给一杯。”

    芳心国师眸底闪过暗芒。

    “为何?”

    郎千秋笑道:“我是太子,我有的自然比他们多,我既然走在沙漠里面,也不可能只有一杯水。”

    “水再多,终有一日也会因为你的分享而被消耗殆尽。”“怕什么,只要能救一个便是一个。何必在意过多?“

    芳心国师微微一愣。

    他抚摸着手中的芳心剑,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旋即冷声道:“那为师告诉你,此套剑法独独讲究一个‘忍’字,忍去悲欢,忍去痛苦,忍去一切。换言之,以包容一切为目标,容纳万事万物,却不是无脑容纳。练成此套剑法,阅历,心境,时机,缺一不可。”

    “杯水车薪,无济无事。你即使拥有再多的水源,可人的贪欲是无限的,今日你分给他们一杯水,来日,他们便问你要一百杯水,甚至是更多。与之而来的,你的地位也会更高。但倘若有一日,你早就将水分光,连自己那份也没有了,人们问你再要时你却没有,你无能为你,他们便会对你口诛笔伐,对你开始所谓的‘失望、唾弃’,将你拉下神坛,千人踩,万人踏。”

    说到此处,芳心国师叹了口气。

    “人们皆爱凡人登天,却更爱神人跌落神坛。”

    “你身为太子,从小金枝玉叶,锦衣玉食,心思单纯,阅历薄浅。若不能经历一番跌宕起伏,刻苦铭心,这套剑法你是永远学不成的。”

    郎千秋低头思索片刻,突然抬头,问:“那,此套剑法何名?师父,这个我总能知道吧?”

    芳心国师似是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沉吟片刻,缓缓说了两个字:

    “无名。”

    无名之人,无名之道,无名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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