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兔光太郎

周六，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猫又绘梨紧闭的眼皮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光线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修剪草坪的嗡嗡声。

不用早起，不用扮演“猫又老师”，不用应付那群精力过剩的猴子，也不用听爷爷在饭桌上絮絮叨叨——这是属于她的，宝贵的，完整的休息日。

又在床上赖了将近一小时后，绘梨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洗漱，换上最舒服的家居服（一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和运动裤），趿拉着拖鞋晃到厨房。

猫又育史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参加什么老教练的围棋会，留了张纸条说晚饭前回来。

很好，耳根清净。

她给自己冲了杯浓度超标的黑咖啡，没加奶也没加糖（更别提威士忌，大清早的，她还是有点底线），又烤了两片吐司，胡乱抹了点果酱。

端着早餐瘫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体育新闻，音量调到刚好能盖过窗外噪音又不至于吵到自己的程度。

新闻里正在重播昨晚V1联赛的比赛集锦。镜头晃过观众席，又切到球员特写……绘梨面无表情地换了台，跳到一个正在播放无聊晨间剧的频道。

她盯着屏幕上演员们夸张的表情，机械地嚼着吐司，脑子放空。

一杯咖啡下肚，倦意稍稍驱散。但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无所事事的空虚感和隐隐的烦躁。

房间里太安静了，只有电视机里矫揉造作的对话声。烟灰缸里昨晚留下的烟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气味。

不行。

不能就这么在家里瘫一天，然后晚上又对着天花板失眠，或者被爷爷回来抓个正着问东问西。

她需要出去。

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走，呼吸点外面的空气，看看不是排球也不是课本的东西。

又磨蹭了半小时，绘梨终于起身，换了身勉强能见人的休闲装——黑色运动裤，简单的白色长袖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深蓝色开衫，头发随意拢在脑后，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没化妆，只涂了润唇膏。她对着玄关镜子看了看，很好，标准的路人甲模样，丢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目标：离家两条街外那个大型商业公园。周末人多，正好淹没自己。

她揣上钱包、钥匙、烟和打火机（必备），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鬼鬼祟祟（？）地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很好，阳光暖融融的。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是出来遛狗或买菜的老人。

绘梨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低着头，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路过便利店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买了包新烟和一罐冰咖啡。

很好，目前为止，完美。没有学生，没有同事，没有排球，没有爷爷的唠叨。只有她自己，和这个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自由的上午。

她拐过通往商业公园的最后一个街角，心情甚至有一丝久违的轻松。然后——

“……所以赤苇！只要把那个‘奇兵’的启动再提前零点五秒，配合我的假动作，肯定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哦哦哦！”

一个无比熟悉、元气满满、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绘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

绘梨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她甚至不需要抬头确认，那声音的主人和他话语里透露的信息，已经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木兔光太郎。还有……赤苇京治。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今天不是周末吗？！他们不应该在加练或者在补觉或者去游戏厅或者干点高中生该干的任何事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精心挑选的、离家两条街之外的、理论上绝对安全的“放空圣地”？！

绘梨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从震惊到恐慌再到决策的全过程。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她猛地向旁边一闪，如同受惊的猫，迅速缩进了街角一家尚未开门的精品店凹陷的门廊阴影里，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玻璃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她微微探出半个脑袋，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扫向前方。

果然！就在前方街心小广场的长椅上，坐着两个无比醒目的身影。

穿着休闲服、头发依旧精神地竖着的，正手舞足蹈比划着的，不是木兔是谁？而旁边那个穿着素色衬衫、安静坐着、似乎在认真听（或者只是在忍耐）的，不是赤苇京治又是谁？！

他们面前还摆着两罐饮料和一些像是从便利店买的三明治包装纸。

绘梨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美好的，平静的，与世隔绝的休息日！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木兔还在兴奋地讨论着排球战术，夹杂着“哦哦哦”的感叹词。赤苇偶尔回应一两句，声音平静，但内容显然也是在认真分析。

老天爷，为什么连放假都逃不开排球？！还有这两个人，为什么偏偏今天，出现在这里？！

绘梨不敢动，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引起他们的注意。她在心里疯狂祈祷：快点说完！快点走！去打球！去吃饭！去哪里都好！就是别待在这里！

也许她的祈祷（或者说怨念）起了作用，几分钟后，木兔似乎说完了，抓起饮料灌了几口，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好！决定了！赤苇，我们现在就去体育馆试试那个新配合吧！哦哦哦！”

赤苇也站起身，收拾了一下垃圾：“木兔学长，今天体育馆好像有别的社团借用，我们之前预约的是下午。”

“诶？下午？那上午我们干什么？”木兔挠头。

“可以先回家完成作业，或者……”赤苇推了推眼镜，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向了绘梨藏身的方向。

绘梨猛地缩回头，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该死！赤苇那小子眼神也太好了吧？！难道被发现了？！

幸好，赤苇的目光很快就移开了，对木兔说：“……或者，去那边的书店看看有没有新的排球杂志。木兔学长你上次说想买的。”

“对哦！好！去买杂志！然后下午再去训练！走吧赤苇！”

两人说着，朝着与绘梨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商业公园的另一侧入口走去，那里确实有一家大型书店。

绘梨等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公园树丛后，又足足等了两分钟，确认没有回头，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从门廊阴影里挪出来。感觉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太险了！差点就撞上了！

她惊魂未定，也没了继续逛公园的兴致。此地不宜久留！她立刻改变计划，决定去更远一点的、靠近河堤的那个小商业街。那里周末人更多，店铺更杂，遇到熟人的概率应该更低。

她绕了个大圈子，避开了木兔和赤苇可能去的书店方向，快步朝着河堤商业街走去。

二十分钟后，她抵达目的地。

这里果然热闹许多，各种小店林立，行人如织。绘梨稍微放松了些，买了杯鲜榨果汁，一边小口啜饮，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

看看橱窗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听听街头艺人的弹唱，努力将刚才的惊魂一幕抛在脑后。

就在她路过一家新开的运动用品店，目光被橱窗里一双设计奇特的跑鞋吸引，驻足观看时——

“木兔学长，这款护膝的材质好像评价不错，适合高强度跳跃。”

“哦哦！真的吗？那我要买！赤苇你帮我挑一下颜色！”

那对话声，如同鬼魅般，再次从身后不远处传来。

绘梨浑身一僵，手里的果汁差点脱手。

她不敢回头，用尽毕生演技，假装被旁边一家宠物店的橱窗吸引，迅速侧身挪了过去，借着宠物店门口摆放的狗粮袋和笼子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向后瞥。

只见运动用品店的门口，木兔正举着一对护膝，兴高采烈地对旁边的赤苇说着什么。赤苇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查看商品评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显然是在认真帮前辈挑选。

阴魂不散！！绘梨内心在咆哮。河堤商业街离刚才的公园至少有二十分钟路程！他们怎么这么快就逛完书店跑到这里来了？！而且偏偏又是她刚刚落脚的地方？！

她再次启动“紧急回避模式”，趁着木兔和赤苇专注于挑选护膝、背对着她这个方向时，贴着店铺墙壁，像做贼一样飞快地溜走，拐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几乎没什么行人的小巷。

靠在冰凉的砖墙上，绘梨扶着额头，感觉心脏快要负荷过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概率学在她身上失效了吗？！为什么走到哪里都能撞见这两个家伙？！

她不信邪了。

河堤商业街不能待了，她决定去更偏僻的地方——市立图书馆。那里安静，人少，而且以木兔的性格，绝对不可能主动踏足那种地方！赤苇……赤苇倒是有可能，但几率应该也不大。

她绕了更远的路，几乎横穿了半个居住区，确保身后没有任何“跟踪者”（心理作用），才来到了市立图书馆。

果然，周末的图书馆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看书或自习的人。

绘梨松了口气，在阅览区找了个最角落、被高大书架半包围的位置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厚厚的、看起来就很无聊的园艺图鉴，摊开在面前，然后拿出手机，调到最低亮度，开始玩一款简单的消消乐游戏。

她需要一点无脑活动来平复自己受惊过度的心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图书馆里静谧安然。绘梨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点昏昏欲睡。很好，这才是假期该有的样子……

“木兔学长，这本《攻击性拦网的战术演变》的附录部分，有提到您之前问过的关于单人拦网时机判断的统计数据。”

“诶？真的吗？赤苇你好厉害！这都能找到！”

“！”

绘梨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最后一个彩色方块迟迟没有落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透过书架之间的缝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斜前方不远处的另一排书架间。

木兔和赤苇正站在那里。木兔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就很专业的体育类书籍，正一脸惊叹地翻看着。

赤苇则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另外几本书，表情平静，仿佛在图书馆遇到监督（并且差点又撞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绘梨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短路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荒诞无比的噩梦。

公园，商业街，现在连图书馆都不放过？！这两个人是装了雷达专门追踪她的吗？！

她再也无法维持冷静，趁着那两人还没发现她，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把园艺图鉴塞回书架（差点塞错），抓起自己的东西，弓着腰，利用书架的掩护，飞快地朝着图书馆的后门出口“逃窜”。

直到冲出图书馆，重新呼吸到室外略带汽车尾气的空气，绘梨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毛骨悚然。

太诡异了。这绝对不正常。

她再也无心“遛弯”，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立刻！马上！回到她那个虽然有个麻烦爷爷但至少没有神出鬼没的学生的、安全的堡垒里去！

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家所在的街区，一路上疑神疑鬼，不断回头看，生怕木兔和赤苇会从哪个街角突然蹦出来。

终于，看到了自家那栋熟悉的独栋住宅。

绘梨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加快脚步冲了过去，掏出钥匙，手因为紧张和一路小跑而有些发抖，捅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

“咔哒。”

门开了。绘梨闪身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狂跳。

安全了……终于……

她脱掉鞋，也顾不上摆好，赤着脚就往里走，只想立刻瘫倒在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忘掉这噩梦般的上午。

然而，当她绕过玄关的隔断，视线投向客厅时——

“小绘梨监督！你回来啦！哦哦哦！下午好！”

“下午好，监督。”

木兔光太郎和赤苇京治，正一左一右，端坐在她家的客厅沙发上。

木兔笑容灿烂地朝她挥手。赤苇则站起身，礼貌地微微躬身，脸上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歉意？或者说，看好戏？

猫又育史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脸上那副表情，活脱脱就是“计划通”。

绘梨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维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惊魂未定，到茫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混合着暴怒、羞恼和“果然如此”的彻底醒悟。

她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指向那笑容可恶的老头子，指尖因为极度气愤而微微颤抖。

“臭——老——头——！！！！”

一声饱含血泪（？）和怒火的咆哮，终于冲破了喉咙，响彻了整个猫又家。

“是你！！！你算计我！！！”

猫又育史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得意：“说什么呢，绘梨。木兔和赤苇是专程来请教周三展示细节的，我看你不在，就请他们进来等你了。谁知道你这么巧，在外面‘遛弯’了一上午呢？还‘偶遇’了好几次？真是有缘啊。”

木兔完全没察觉气氛的诡异，还在兴奋地点头：“是啊是啊！监督！我们上午在公园、商业街还有图书馆都好像看到背影很像你的人！但每次想打招呼你就不见了！原来真的是你啊！好巧！”

赤苇默默地推了推眼镜，移开了视线，假装研究客厅墙上的挂画。

绘梨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偶遇！什么概率！全是这老狐狸搞的鬼！他肯定提前知道了木兔和赤今天的行程（甚至可能就是他自己安排的！），然后算准了她的行动路线，故意让她“恰到好处”地“撞见”！

难怪！难怪走到哪里都能遇到！难怪赤苇在公园时好像朝她这边看了一眼！说不定这爷孙俩根本就是串通好的！一个负责提供情报，一个负责精准“偶遇”！

“你……你们……”绘梨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手指轮流指着猫又育史、木兔（无辜版）和赤苇（疑似从犯版）。

猫又育史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手，一脸“大局为重”的正经：“好了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别站着了。绘梨，木兔和赤苇关于展示有些细节想跟你当面确认，抓紧时间吧。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说完，他迈着轻松的步子走向厨房，留下绘梨独自面对沙发上两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学生，以及满肚子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憋屈。

美好的假期……彻底泡汤了。

绘梨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杀人的冲动。她看着木兔那双清澈（愚蠢）又充满期待的眼睛，还有赤苇那看似平静实则隐含“监督请节哀”意味的眼神……

最终，她认命似的垮下肩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客厅，脸上是混合着生无可恋和“等我秋后算账”的复杂表情。

“说……吧。”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哪、里、不、懂。”

木兔立刻掏出笔记本：“这里这里！关于‘正兵’强攻时，我的起跳时机和赤苇传球节奏的配合……”

赤苇也适时递上自己画好的战术草图。

绘梨接过本子和草图，目光扫过，专业本能暂时压过了私人恩怨。她拧着眉，开始讲解，声音依旧带着没消完的火气和不耐烦，但内容却一针见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客厅里。

猫又育史在厨房哼着小曲切水果。木兔和赤苇认真听着。而猫又绘梨，一边用最毒舌的语言“指导”着，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制定着第一百零一种“报复臭老头”的方案。

这个休息日，注定是无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