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兔光太郎

周一，清晨。枭谷学园教师办公室。

早间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堆满作业本和教案的办公桌上切割出明暗交界。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粉笔灰的味道，混杂着老师们压低声音的交谈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猫又绘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本三年级的古文教材，手里捏着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焦点停留在窗外某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的银杏叶上，眼下是熬夜后惯常的淡青色阴影。

合宿结束已经两天，身体上的疲惫还没完全散去，更麻烦的是，脑子里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回闪一些画面。

炭火的噼啪声，少年们毫无阴霾的大笑，爷爷那张老狐狸似的脸，还有……某些被刻意压在记忆角落、却被不合时宜翻出来的旧日碎片。

“啧。”她低声咂了下舌，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方丈记》那艰涩的文字间。

鸭长明写隐居之乐，写世事无常，写“暂居此世，如露亦如电”。

倒是挺符合她现在的心情——暂居此教师岗位，如坐针毡亦如被架在火上烤。

“猫又老师？”旁边桌的数学老师，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探过头来，手里拿着本周的年级活动安排表，“周三下午的社团展示研讨会，你们排球部的环节，流程和展示内容定稿需要今天下班前提交给教务处哦。还有，这是上周五你请假时，六组交上来的单元测验卷，我帮你放这儿了。”

绘梨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接过表格和试卷：“好的，谢谢佐藤老师。排球部那边我下午部活时和他们最后确认一下。试卷我尽快批改。”

笑容标准，语气得体，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认真负责的年轻教师。

佐藤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听说猫又老师上周带队去合宿了？真辛苦啊。那些男孩子，不好管吧？”

“还好，大家都很努力。”绘梨笑容不变，避重就轻。心里却飘过木兔咋咋呼呼的脸、赤苇沉静但执着的目光，以及其他学校那些精力旺盛到让她头痛的小子们。

“那就好。不过猫又老师你真是厉害，又是教学又是带社团，还能兼顾得这么好。”佐藤老师感叹了一句，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绘梨脸上的笑容在对方转头的瞬间淡去，变回没什么情绪的平淡。她看了一眼那张社团展示流程表，又看了看那摞待批的试卷，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什么“兼顾得好”，不过是硬撑着一张皮，在“颓废社畜”和“阳光教师”之间来回切换，累得要死。

她伸手去拉抽屉，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烟盒，动作顿了顿，想起这里是办公室，又烦躁地缩回手，转而拿起了保温杯。

里面是她今天早上匆忙泡的、加了双倍浓度的黑咖啡，没有威士忌——白天在学校，她还得维持最基本的“为人师表”。

第一节课是三年四组的语文。讲的是近代小说节选，内容关于青春与抉择。

绘梨站在讲台上，语调平稳，分析人物心理和时代背景条理清晰，偶尔提问，引导也恰到好处。学生们大多认真听着，笔记沙沙作响。

只是当讲到主人公在人生岔路口陷入迷茫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底下几个排球部队员的脸。

木兔听得一脸专注（虽然可能没完全听懂深层含义），赤苇则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么。其他几个队员有的眼神放空，有的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

绘梨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点意味不明的调子：“当然，这种‘抉择的烦恼’，对某些脑子里只有直线球和‘哦哦哦’的同学来说，可能比较难以理解。”

全班一愣，随即发出低低的笑声。几个排球部的队员，尤其是木兔，茫然地眨眨眼，然后后知后觉地挠挠头。

赤苇则推了推眼镜，在绘梨目光扫过来时，平静地迎上，仿佛在说“监督您请继续，我承受得住”。

绘梨收回视线，继续讲课，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瞬间的毒舌，是合宿后遗症，也是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试图将脱轨的思绪拉回正轨的笨拙努力。

下课铃响，她刚宣布下课，木兔就“蹭”地一下窜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绘梨老师！刚才上课说的那个‘抉择’，是不是就像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打直线还是斜线？虽然我最后都会凭感觉打出去！哦哦哦！”

绘梨收拾教案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脸上是标准的教师式无奈微笑：“木兔同学，文学赏析和扣球选择……还是有点区别的。不过，你能联想，也算一种……思考。”

“对吧对吧！”木兔得到回应（虽然很敷衍），更来劲了，“还有那个‘青春烦恼’，是不是就像赤苇有时候传球前要想很久？明明直接传给我就好了嘛！”

刚好走过来的赤苇：“……”

绘梨看着一脸无辜（？）的木兔和旁边表情微妙的赤苇，忽然觉得头更痛了。她拿起保温杯和水杯，语气加快：“好了，老师还有事。关于社团展示的事情，下午部活再详细说。现在，让老师休息一下，好吗？”

最后一句话虽然还是带着笑，但已经透出“别再烦我”的潜台词。

木兔和赤苇识趣地让开路。绘梨快步走出教室，目标明确——教学楼后方，那个僻静的消防楼梯转角。

推开门，熟悉的、带着灰尘和轻微霉味的安静包裹了她。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连续扮演“正常”消耗了她太多能量。

“咔嗒。”

幽蓝的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她深深吸了一口，感受着尼古丁涌入肺部带来的短暂慰藉和微微眩晕，然后缓缓吐出。

缭绕的烟雾中，她闭上眼，脸上所有属于“猫又老师”的柔和表情尽数褪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片空白的麻木。

楼下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是课间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远处似乎还能听到体育馆方向传来排球撞击的闷响——大概是哪个社团在利用课间加练。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合宿之前的轨道。上课，下课，批作业，应付学生，扮演角色，然后躲到这里抽烟，等待下班。

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些合宿时见过的脸，听过的声音，感受过的、不同于日常教学的另一种紧绷和热烈，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零星贝壳，时不时硌一下脚。

还有爷爷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乌养系心那家伙的挤眉弄眼，以及……那个被反复提起、又被她强行按下去的名字。

今泉星野。

高大的身影，沉默的性格，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神，还有击掌时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道。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却顽固地存在着。

绘梨猛地睁开眼，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狠狠掐灭，烟头在墙壁上摁出一个焦黑的痕迹。她将烟蒂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又灌了一大口冷掉的浓咖啡。

苦涩的味道冲散了烟草的余韵，也冲散了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

够了。

现在她是枭谷学园的语文老师猫又绘梨，是排球部临时（？）的猫又监督。仅此而已。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推开门，重新走进阳光和喧闹之中。脸上，那副温和从容的“猫又老师”面具，再次严丝合缝地戴好。

下午，部活时间。排球馆。

绘梨出现时，已经换回了那身深灰色运动套装，头发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点没睡够的惺忪和惯常的“麻烦来了”的不耐。

队员们正在热身。看到她，动作都下意识地更卖力了几分。

“集合。”她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队员们迅速围拢过来。

“周三的社团展示，”绘梨开门见山，手里拿着那张流程表，“学校要求体现‘传统与现代的融合’，还要有观赏性。你们之前提的那个，结合《孙子兵法》里‘奇正相生’搞的战术演示，思路还行，但太粗糙。”

她目光扫过众人：“木兔，你扮演‘正兵’，强攻展示。赤苇，你负责‘奇兵’部分，战术变化和传球调度。其他人，掩护、防守、配合，一个都不能拉垮。具体走位和节奏，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给我练到形成肌肉记忆。”

她顿了顿，看着几张略显紧张的脸，扯了扯嘴角：“不用那么严肃。就是给其他社团和领导看看，排球不是光靠蛮力跳起来扣的游戏。当然，如果到时候谁掉链子，让枭谷排球部成了笑话……”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意味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后背一凉。

“现在，把你们设计的初步流程走一遍我看看。”绘梨退到场边，拖过她的专用椅子（现在已经没人敢跟她抢了），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练习开始。起初有些混乱，配合生疏，节奏也把握不好。绘梨没有立刻开骂，只是用笔在纸上记着什么，偶尔掀起眼皮，冷淡地吐出几个词：

“慢了。”

“路线不对。”

“掩护太假。”

“赤苇，传球意图太明显。”

她的指点依旧毒舌，但奇怪的是，经历了合宿那场“老狐狸联盟”的洗礼和“混乱之战”的磨炼后，队员们对这种程度的批评似乎有了更强的承受力，甚至能更快地理解并调整。

木兔在一次强攻被“拦网”（由队员扮演）后，下意识地看向绘梨，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求表扬”或“怕挨骂”，而是带着点思考和求证：“监督！刚才那个球，我是不是应该先做个假动作再扣？”

绘梨笔下不停，头也不抬：“终于学会用膝盖以上的部位思考了？有进步。不过假动作不是摆姿势，是眼神和重心的欺骗。下次注意肩膀。”

木兔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哦哦！”

赤苇则在一次战术传球后，主动走到场边，低声问：“监督，关于‘奇兵’的启动时机，如果对方防守重点一直跟着木兔学长，我们提前启动会不会反而暴露意图？”

绘梨停下笔，看了他一眼。少年额角有汗，镜片后的眼睛却清澈专注，带着一种沉静的执着。和合宿那晚在走廊里问她二传之道的，是同一个人。

“那就让木兔吸引得更‘真’一点。”她语气平淡，“或者，准备第二套方案，当‘奇兵’变‘明兵’的时候，立刻转换。排球场上，没有一成不变的‘奇正’。灵活，才是关键。”

赤苇若有所思，点头：“我明白了。”

练习继续进行。汗水滴落在地板上，形成深色的印记。呼喊声，击球声，球鞋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某种朝着共同目标努力的笨拙而真诚的劲头。

绘梨坐在场边，看着这群少年在球场上奔跑、跳跃、争论、配合。毒舌依旧时不时抛出，笔记本上也记满了需要改进的问题。

但她的嘴角，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也许，当老师，带社团，应付这些麻烦的小鬼……

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比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和褪色的记忆，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当然，这种想法，她是死也不会承认的。

夕阳西下，部活结束的哨声吹响。绘梨合上笔记本，宣布解散，然后第一个拎起东西走向部活室，背影依旧是那副“终于下班了”的轻快。

只是今天，她没有立刻离开学校。而是去了教职工停车场，坐进自己的车里，却没有发动引擎。

她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车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校园建筑，看着三三两两走出校门的学生，看着远处体育馆逐渐熄灭的灯光。

然后，她拿出烟，点燃。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内缓缓弥漫开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上课，下课，批作业，训练，扮演角色，应付爷爷的催婚电话（大概率），还有那群永远精力充沛、麻烦不断，却又意外地……让她不那么讨厌的，少年们。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麻烦，琐碎，充满意外。

但也……不至于完全无法忍受。

绘梨吐出最后一口烟，掐灭烟头，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低吼声中，车子驶出了校园，融入了都市傍晚的车流。车窗外，霓虹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平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