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第五天下午,自由对抗赛。
场馆里闹哄哄的,几个学校的队员混编成好几队,在各个半场捉对厮杀,汗水和呼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猫又绘梨原本缩在角落的椅子里,抱着她的保温杯,试图在喧嚣中寻找一点放空的宁静,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能睡着。
直到乌养系心笑嘻嘻地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赤苇京治。
“绘梨姐,帮个忙!”乌养系心指了指其中一个半场,“那边缺个自由人,临时找不到人了,你顶一下?就十分钟!”
绘梨掀起眼皮,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赤苇,后者正欲言又止。
“我是教练,不是替补队员。”她声音拖得长长的,满是不情愿。
“哎呀,就一会儿!活动活动嘛!你看你坐得都快长蘑菇了!”乌养系心不由分说,把一件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印着“临时”二字的橙色背心塞到她手里,“而且,也让这群小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前·全国级自由人’的基本功!”
“前”字被刻意加重了。
绘梨盯着那件刺眼的橙色背心,又看了看场上一群眼巴巴等着开打的少年,认命似的叹了口气,把保温杯往赤苇手里一塞:“拿着。”
然后慢吞吞地起身,脱掉外套,套上了背心。
动作间,之前那股颓废懒散的气息似乎收敛了一些,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干劲,但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些。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走向那个半场。
场上是枭谷、音驹、乌野混编的队伍,对手是另一组混编队,里面有木兔、黑尾、影山、日向等好手。
看到绘梨穿着自由人背心走进来,场上场下都愣了一下。
“监督?”木兔眼睛瞪大。
“猫又老师要打自由人?”日向惊讶。
黑尾吹了声口哨:“有意思。”
影山则皱起了眉,似乎在评估什么。
绘梨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径直走到后排自由人的位置,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个队员耳中:“发球。都打起精神,别让我这个‘临时工’显得太忙。”
比赛开始。
对方的第一次发球是个力度适中的上手飘球,直奔后排结合部。负责接一传的队员判断稍有迟疑,脚步移动慢了一拍。
就在这时,一道橙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横向滑步,瞬间出现在球的落点前,身体重心压得极低,双臂并拢,手腕角度完美。
“砰。”
一声清脆利落的触球声。
球仿佛被吸附一般,以一个极其稳定、弧度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送到了网前二传手(是乌野的菅原孝支)的头顶正上方,几乎不需要任何调整。
菅原:“!”这手感……!
场边的赤苇,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稳!不仅是到位,那种球离开手臂瞬间的柔和控制和赋予的旋转……是多年磨炼出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手感。
对手似乎也被这一下惊到了,但很快组织进攻。影山一个快速平拉开传给网前的日向,日向起跳扣杀,角度很刁。
绘梨早已预判到位,几乎是日向挥臂的瞬间就向左侧移动,一个干净利落的侧滚翻,单手将即将落地的球堪堪垫起,球再次划出漂亮的弧线,飞向三米线附近。
“补位!”她起身的同时已经喊出指令。
前排队员立刻有人跟进,调整进攻。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对方无论怎么进攻,强力扣杀、巧妙吊球、打手出界……只要球飞向后排,那道橙色身影仿佛无处不在,总能以最合理、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将球救起,并且垫出的球质量高得惊人,极大减轻了二传和攻手的压力。
她的移动没有丝毫多余动作,预判准确得吓人,防守范围仿佛覆盖了整个后半场。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冷静,即使在救起极其危险的球后,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迅速起身,回到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方下一轮进攻的动向。
“这……真的是老师吗?”场边观战的学生目瞪口呆。
“自由人出身……原来是真的!”
“垫球也太稳了吧!像装了导航!”
“感觉有她在后排,前排可以随便打了……”
“猫又教练的孙女……果然怪物……”
音驹的自由人夜久卫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绘梨的动作,嘴里喃喃:“重心压得好低……移动的时机……手臂的角度……完全是教科书级别,不,比教科书更……”
黑尾则摸着下巴,对旁边的研磨说:“喂,研磨,看到了吗?那种垫球给二传的‘舒适度’,简直是在给二传手喂糖。”
研磨难得没有低头打游戏,目光跟随着场上的橙色身影,简短评价:“……省力。高效。”
乌野这边,西谷夕看得眼睛放光,忍不住大声喊道:“Nice救球!老师!超帅——!”
场上,绘梨刚扑救了一个贴网球,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听到西谷的喊声,没什么反应,只是对着有些愣神的自家队员们(混编队里也有枭谷的人)平淡地说:“别光看着。防守不是一个人的事。拦网手注意手型,别让球乱弹。前排的,保护意识。”
十分钟很快过去,绘梨所在的混编队竟然凭借顽强的防守和高效的反击,小比分领先。她下场时,气息也只是微乱,脸上那点红晕更像是活动开后的自然反应,而非疲惫。
乌养系心迎上去,笑嘻嘻地:“怎么样绘梨姐,宝刀未老吧?”
绘梨接过赤苇递回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才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累死了。下次这种苦力活别找我。”她把橙色背心脱下来,团成一团扔给乌养系心,“还有,你这临时背心,品味真差。”
说完,她套回自己的外套,又恢复了那副“别惹我我要休息”的厌世模样,踱回她的角落椅子。
但这场短暂的自由人表演,显然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尤其是赤苇京治。
晚些时候,自主练习接近尾声,场馆里人少了许多。赤苇找到了正在收拾散落排球的绘梨。
监督正一边把球扔进筐里,一边低声抱怨着“这群猴子用完就不知道收拾”,语气是惯常的嫌弃。
“监督。”赤苇走到她身边,帮忙捡起几个球。
“嗯?”绘梨没抬头。
“关于二传,”赤苇斟酌着词语,目光落在绘梨那双刚才还在场上展现出惊人稳定性的手上,“您今天在场上的垫球,给二传的球质非常高。我在想,关于如何更好地为攻手‘创造’机会,尤其是在被动防守后的调整传球方面,能不能……请您单独指导一下?”
他问得很直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求知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知道监督讨厌麻烦,更讨厌被缠着“开小灶”。
绘梨的动作顿了顿,把一个球扔进筐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赤苇。
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给她侧脸镀了层金边,却照不进她半垂的眼眸。
“指导?”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赤苇,你觉得二传是什么?”
赤苇愣了一下,迅速回答:“是组织进攻的核心,是连接防守和进攻的桥梁,是……”
“是场上最累的脑子,和背最黑的锅。”绘梨打断他,说出了那天的话,但此刻语气更加平淡,甚至带着点倦怠,“你要我教你什么?怎么把锅背得更稳?还是怎么让自己脑子更累?”
赤苇抿了抿唇,没有退缩:“我想知道,如何像您今天做的那样,即使在被动的情况下,也能为攻手提供‘可能性’,而不仅仅是‘到位’。您和今泉选手的配合,应该……”
“打住。”绘梨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脸上的不耐烦清晰可见,“别拿我举例子。我和他……那是另外一回事。”
她转过身,继续收拾球,背影透着一股拒绝交流的冷硬。
“你的传球已经很好了,冷静,准确,思路清晰。对木兔那种单细胞生物来说,够用了。至于‘创造’……”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东西教不了。是靠你自己在场上,用眼睛看,用脑子想,用无数次失败和挨骂换来的直觉。”
赤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这算是拒绝了。但监督的话,又似乎透露了什么。
“直觉……”他低声重复。
“对,直觉。”绘梨把最后一个球扔进筐,拍了拍手,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下班了别烦我”的表情,“比如,你觉得木兔刚才那个扣球出界后,下一球他会想打哪里?”
赤苇下意识地思考。
“不用说出来。”绘梨摆摆手,“你自己心里有答案就行。然后在场上,去验证你的答案。对了错了,都是经验。积累多了,自然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规矩’,什么时候该‘冒险’。”
她拿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经过赤苇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没看他,却丢下一句:
“还有,别总想着学别人。你是赤苇京治,不是猫又绘梨,更不是……其他人。找到你自己的‘二传之道’,比模仿任何前任都重要。”
说完,她径直走了,留下赤苇一人站在渐渐空荡的场馆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反复咀嚼着监督最后那句话。
“自己的……二传之道吗?”
不远处,正在帮忙关窗户的枭谷经理白福雪绘,看到了这一幕,小声对旁边也在收拾的雀田涉说:“赤苇那孩子,又在跟监督‘讨教’了?有时候觉得他认真得有点……奇葩?明明平时挺靠谱一学长。”
雀田涉笑了笑:“赤苇是那样的啦,看起来冷静,其实想得超多。上次木兔前辈随口夸他一句传球不错,他表面上面无表情‘嗯’了一声,回去可是偷偷加练了好久呢。”
白福雪绘点头:“而且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不太爱笑,老绷着个脸。不过上次合宿拍照,我抓拍到他被木兔前辈逗笑的样子,眼睛都眯起来了,超可爱!”
两人说着,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猫又绘梨其实还没走远,正靠在门外的墙壁上,似乎是等她们先过去。
听到经理们的对话,绘梨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子里飘出的,已经换成了清水的气味。
她看了一眼馆内还站在原地的赤苇,那少年挺直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孤直,又充满了某种执拗的劲头。
像谁呢?
有点像当年那个在训练结束后,还一遍遍对着墙壁练习传球,直到手指磨破也不肯停下的、沉默又倔强的自己。
又有点像……那个永远把“下一球”、“赢下来”挂在嘴边,眼里只有排球和胜利,却会在她加练到深夜时,默默递过来一瓶水,然后陪着她继续扣球的、高大的青梅竹马。
绘梨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天色。
晚霞烧得正烈,像某种灼热未熄的余烬。
她拉紧了外套的领口,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和略微起伏的心绪,一同压回心底最深处。
该回去应付爷爷的晚饭盘问了。还有,得想想明天用什么新招,折腾……不,是“指导”那群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小鬼。
麻烦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而属于赤苇京治,以及其他少年们的、寻找自己“道路”的旅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