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第四天晚上,自主练习时间结束得比平时稍早。
队员们三三两两离开体育馆,或回宿舍休息,或去公共浴室,基地渐渐安静下来。
赤苇京治因为要整理今天的训练数据,走得稍晚。
当他抱着笔记本和器材箱,穿过连接体育馆和住宿区的长廊时,隐约听到旁边小会议室里传来熟悉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声,是乌养系心教练。
还有猫又育史教练那特有的、慢悠悠的腔调。
他本无意偷听,正想快步走过,却听到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醉意(?):“……你们有完没完?”
是猫又监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含糊一些,但那种“别惹我”的烦躁感隔着门板都能透出来。
赤苇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会议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隙,暖黄的光和淡淡的烟酒气从里面飘出来。
“哎呀,绘梨姐,别这么大火气嘛。”乌养系心的声音带着笑,“我们这不就是关心你嘛。你看你,当老师也当得这么……别具一格,个人问题总得考虑考虑吧?爷爷们(指猫又育史和乌养一系)可都惦记着呢。”
“惦记着给我找麻烦还差不多。”绘梨的声音闷闷的,接着是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还有液体倾倒的细响。“系心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乌养爷爷催你催得少了?上次那个体育局的女干事……”
“打住打住!”乌养系心赶紧打断,笑声有点尴尬,“咱不说这个,不说这个。猫又教练您看,绘梨姐这脾气,一点就着。”
猫又育史呵呵笑了两声,呷了口什么(大概是茶或酒),慢条斯理地说:“她这脾气,还不是你们这帮小子以前给惯的?特别是星野那孩子,什么都让着她,吵架都吵不起来,憋得她更横。”
“星野”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赤苇屏住呼吸,听到里面传来绘梨更加清晰的一声——像是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
“提他干嘛?”绘梨的声音冷了下来,之前那点醉意(如果真有的话)似乎消散了不少,只剩下尖锐的抗拒,“扫兴。”
“怎么不能提了?”猫又育史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淡然(和故意的撩拨),“人家现在可是国家队正选,风光得很。前几天跟一系通电话,还说星野打欧洲队那场,表现亮眼,好几个球有当年你给他传的影子。一系夸你呢,说你把那小子最后那点‘轴’劲儿给磨掉了,传球的灵性却留下来了。”
里面又传来倒酒的声音,比刚才更急。绘梨没说话。
乌养系心试图缓和气氛:“是啊绘梨姐,星野前辈确实很厉害。不过话说回来,你俩当年到底为什么……”他话没说完,似乎被谁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闷哼了一声,赶紧改口,“啊,我是说,当年你们那支‘白铃兰’,真是所向披靡啊,把我们都打服了。”
“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绘梨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平静,但赤苇听出一种刻意压抑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赢了又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最后不都各走各的。”
“这话说的,”猫又育史不赞同,“你当年要是肯听劝,跟星野一样走下去,现在说不定……”
“爷爷。”绘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自己的路,自己选。现在这样,挺好。当个老师,教教语文,偶尔……应付一下这群麻烦的小鬼,够我忙的了。国家队?职业联赛?”她嗤笑一声,意义不明,“没兴趣。”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轻微的杯盘触碰声。
乌养系心干笑两声,再次试图转移话题:“对对,当老师好,稳定。对了,猫又教练,您这次安排的合宿,那几个‘特别环节’真是绝了,尤其是今天上午那场,我看乌野那几个小子眼睛都直了,影山和日向下来还追着我问那种‘混乱传球’的思路……”
话题似乎被带到了训练上,气氛稍稍回暖。
但赤苇注意到,里面绘梨说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是猫又育史和乌养系心在聊,她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应几个字。
倒酒的声音倒是隔一会儿就响起一次。
“……所以说,教孩子不能光靠吼,也得讲方法。绘梨这点就随我,眼光毒,一下就能看到症结。”猫又育史的声音带着点炫耀。
“得了吧您,”绘梨终于又开口,语气是熟悉的、带着醉意的嫌弃和吐槽,“您那叫‘鬼畜’,我这顶多是‘实话实说’。还有,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这身本事,一半是挨骂挨出来的,一半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自己撞南墙撞明白的。”
乌养系心好奇:“撞南墙?绘梨姐你还有吃瘪的时候?”
绘梨似乎瞪了他一眼(赤苇能想象出那个眼神),没好气地说:“谁没年轻犯蠢过。以为排球就是一切,以为配合无间就能所向披靡,以为……”她又顿住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最后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算了,没意思。喝酒。”
接着又是倒酒、喝酒的声音。
猫又育史叹了口气,这次是真心的,少了几分调侃:“你这孩子,就是太倔。星野那小子也是,看着闷,骨子里跟你一样倔。两个倔驴凑一块,能有什么好结果?一个非觉得自己的选择才是对的,一个又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埋头打球……”
“我说了,别提他。”绘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带着被触及逆鳞的恼怒,但随即又像是耗尽了力气,低了下去,喃喃道,“……没意义。”
接下来的对话,变得更加琐碎和家常,偶尔夹杂着对以往共同认识的教练、球员的吐槽,还有对现今排球界一些现象的看法。
绘梨的话依然不多,但提起排球相关的话题时,她的语气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专业和锐利,尽管努力掩饰在醉意和颓废之下。
赤苇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没有离开。
晚风吹过,带来山间夜露的气息,冲淡了门缝里溢出的酒气。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对话,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拼凑着信息碎片:
监督和那位今泉星野选手,是青梅竹马,同在两位传奇教练手下训练。
他们曾是最佳搭档,赢得了全国冠军。
他们分开了,原因似乎是……理念不合?或者,像猫又教练说的,两个都太“倔”?
监督放弃了职业道路,当了老师,并且非常抗拒提起过去,尤其是关于今泉星野的部分。
但她并没有真正放下排球,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观察力、判断力和偶尔流露的锋芒,就是证明。
还有……她很能喝。听那倒酒和说话的音量,恐怕喝了不少,但思路似乎依旧清晰,毒舌功力不减。
会议室里的谈话似乎接近尾声,传来了椅子拖动的声音。
“……行了,我喝得差不多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对付那群精力过剩的猴子。”绘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困倦,但语气还算平稳。
“我送你回去?”乌养系心问。
“用不着。几步路。”绘梨拒绝得很干脆,接着是略显踉跄的脚步声靠近门口。
赤苇立刻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转身,装作刚从体育馆方向走来的样子。
门被拉开,绘梨走了出来。
她脸上果然带着醉酒后的红晕,眼神比平时更涣散一些,但看见赤苇时,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皱了皱眉,语气是惯常的不耐烦:“这么晚了,还在这儿晃什么?数据没整理完?”
“正准备回去,监督。”赤苇平静地回答,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着的……一只空了的清酒小瓶上。
绘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瓶子随手塞进了运动外套宽大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塞了块手帕。
“早点休息。明天……唔,明天好像该练防守反击了?记得到时候别又像今天上午那样,被几个老家伙耍得团团转。”
她说着,摆了摆手,绕过赤苇,朝着宿舍区方向走去。脚步确实有些虚浮,但走直线没问题。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带着醉后的含糊,却莫名清晰:
“刚才听到的,烂在肚子里。敢说出去,训练量翻三倍。”
赤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记录了今天那场“混乱之战”的笔记本。
监督和今泉星野的过去,就像一本合上的、蒙尘的书。他不知道里面具体写了什么,但仅仅是书脊上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和厚重感,就足以让人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而他,和枭谷排球部的大家,似乎正在无意间,成为监督翻开这本书(哪怕只是扉页)的契机之一。
是好事,还是坏事?
赤苇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训练照旧,毒舌照旧,监督那副“厌世社畜”的模样也大概率照旧。
但有些东西,或许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改变了。
他收起思绪,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送来远处隐约的虫鸣,和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清酒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