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基础的体能和技巧训练一结束,整个合宿基地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的,几乎所有学生都知道了几位教练要联手“对付”枭谷的猫又监督,打一场“特别指导赛”。
体育馆一号场边早早就围满了人,不仅是排球部的,连其他来合宿的运动社团学生也挤过来看热闹。
绘梨走进球场时,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混合着好奇、兴奋、同情(?)和等着看好戏的目光。
她今天倒是没穿什么“正式”的,还是那身深灰色运动套装,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温柔教师”的伪装,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被打扰了清静的烦躁。
看到她这副样子,围观人群里的窃窃私语更多了。
“猫又老师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废话,被自家爷爷和别的教练联合‘针对’,能心情好才怪!”
“不过她这样子,反而感觉更可怕了……”
“枭谷的队员脸都白了……”
枭谷的队员们确实有点紧张。
木兔光太郎倒是例外,眼睛亮得吓人,摩拳擦掌:“哦哦哦!要和这么多厉害的对手打吗?!太棒了!小绘梨监督!我们一定会赢的!”
赤苇京治默默检查着自己的护腕,目光扫过对面正在轻松谈笑的猫又育史、乌养系心以及森然的教练,还有他们身后站着的、明显是各队主力的混合阵容。
黑尾、研磨、夜久、泽村、影山、日向、鹫尾、小鹿野……这阵容,说是小型全明星赛也不为过。
“别输得太难看就行。”绘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依旧是那种提不起劲的调子,但赤苇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那平静下压抑着的、近乎尖锐的专注。
她没看队员,而是盯着对面正在布置战术的三个老狐狸(年轻的那个也算),眼神冷飕飕的。
“记住,”她终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队员,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对面是三个老油条加一群尖子生。他们凑在一起,不是为了打一场‘好看’的比赛,是为了给我们下套,看我们怎么钻,怎么摔,然后怎么爬起来。”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所以,别想着‘赢’。想着‘别死得太快’,以及,‘能从他们身上扒下多少有用的东西’。”
木兔:“诶?不赢吗?”
其他人:“……”监督,这么直白真的好吗?
绘梨没理会木兔的疑问,继续布置,声音压得更低:“他们的优势是经验和默契,尤其是那几个教练,对彼此和我们的了解都很深。弱点嘛……临时拼凑,配合再默契也有缝隙,而且,”她瞥了一眼对面笑嘻嘻的乌养系心和摸着胡子一脸高深的猫又育史,“老狐狸们凑一起,容易互相算计,过于追求‘陷阱’的完美,反而可能忽略最基本的实效。”
她快速点了几个人名,布置了开局的接发球轮次和最初的进攻侧重。
“赤苇,开局节奏压慢,多观察。木兔,前三个球,不打你最顺手的线路,打你最‘别扭’但能打的位置,让他们猜。其他人,防守阵型收拢,重点防直线和快攻,放一些角度大的斜线,看看他们怎么选。”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果然,一开局,“老狐狸联盟”队就展现出了极强的压迫感。
猫又育史坐镇场边指挥,乌养系心和森然教练则混在队员中(按照规定,教练可以上场,但有一定限制),他们的存在本身就给枭谷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发球就极具针对性,专找枭谷一传相对薄弱的环节。
接发球勉强到位后,赤苇的组织立刻面临选择:是给被重点盯防的木兔,还是给其他点?而对方的拦网,在黑尾和泽村的带领下,移动迅速,配合默契,封堵了大部分常规线路。
第一个球,赤苇选择传给木叶秋纪打快攻,被小鹿野大树和鹫尾辰生的双人拦网直接拦死。
“哦——!”场边响起一阵惊呼。
绘梨在场边,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战术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个球,枭谷艰难防起一次进攻,赤苇调整给木兔,木兔按照绘梨的指示,打了一个自己并不太习惯的后排长线,球出界。
木兔懊恼地“啧”了一声。
猫又育史在场对面,笑眯眯地喝了口茶。
乌养系心则对着网这边的绘梨眨了眨眼,用口型说:“绘梨姐,开局不利哦~”
绘梨无视了他,对场上的赤苇比了个手势——继续。
比赛在一种极其“难受”的节奏中进行。
枭谷的每一次进攻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而对方的反击则犀利多变,常常抓住枭谷防守转换的瞬间空档得分。分差渐渐拉开。
场边围观的学生们看得屏息凝神。音驹、乌野、森然的队员则心情复杂,既为自家教练和前辈的强大感到自豪,又隐隐为枭谷(尤其是那位脸色越来越冷的猫又监督)捏把汗。
“果然……差距好大。”
“猫又老师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毕竟是三位教练加上那么多高手……”
“枭谷好惨……”
就在“老狐狸联盟”队以为胜券在握,开始有些放松,甚至玩起了一些花哨的配合时,绘梨请求了暂停。
枭谷队员们垂头丧气地走下场,汗水淋漓,神情沮丧。
绘梨看着他们,没有骂人,只是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被耍得开心吗?”
队员们:“……”
“看出点什么没有?”她问。
赤苇抹了把汗,沉声道:“他们的防守重心一直在随着我们的进攻倾向移动,但……当进攻点分散且节奏混乱时,他们的移动会出现短暂的迟滞。尤其是当球传给非重点人,或者进攻线路比较‘非常规’的时候。”
“还有呢?”绘梨看向木兔。
木兔抓了抓头发:“那个小胡子教练(乌养系心)和猫又教练,好像有时候会抢着指挥?虽然不明显……”
“观察力有进步,虽然是用膝盖想的。”绘梨毒舌了一句,但眼神稍微亮了一点点,“记住,再完美的陷阱,也需要‘诱饵’按照设定去踩。如果我们不按常理出牌,他们的陷阱就会自己绊住自己。”
她快速在战术板上画了几笔。
“接下来,放弃所有固定战术。赤苇,传球随机化,不需要‘合理’,只需要‘突然’。木兔,你继续打‘别扭’球,但穿插两次全力直线。其他人,进攻点彻底分散,谁有机会谁上,不用看二传脸色。防守,收缩得更紧,放他们打调整攻,但要防死他们的快攻和二次球。”
她放下笔,目光扫过一张张困惑但重新燃起战意的脸。
“他们的优势是‘预判’。那我们就把比赛,拖进‘乱战’。看谁先被‘乱’死。”
暂停结束。
重新上场的枭谷,画风突变。
赤苇的传球不再追求精准到位,而是变得更加大胆甚至有些“任性”,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分配点也毫无规律可言。木兔果然在两次“别扭”的斜线后,突然爆发出全力直线扣杀,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其他队员也像被解开了封印,有机会就扣,没机会就处理过网,甚至偶尔还来个二次进攻。
场上的节奏一下子乱了。
“老狐狸联盟”队试图维持他们的体系和预判,但枭谷这种毫无章法、近乎胡闹的打法,让他们的防守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预判失效,默契的配合也因为对方不按套路出牌而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猫又育史微微皱起了眉。乌养系心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森然教练则频繁地看向场边记分牌。
分差开始一点点缩小。虽然枭谷的失误也很多,但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架势,确实打乱了对方的节奏。
尤其是一次多回合乱战中,枭谷的自由人雀田涉鱼跃救起一个险球,球飞向后场,赤苇跑动中背传了一个又高又飘的球到四号位,位置并不好。
木兔原本在另一边,见状猛地横向移动,在几乎失去平衡的情况下,用一记极其别扭的侧身勾手,把球捅过了网,球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落在对方后排空档。
得分!
“哦哦哦哦——!!!”木兔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狂喜地吼了出来。
枭谷的士气大振。
场边,绘梨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抱着手臂的手指,轻轻在臂弯上点了点。
对面的猫又育史,摸着胡子的手停住了,看着网对面那个眼神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孙女,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辨明的光芒——是惊讶,是赞赏,还是……更深的算计?
乌养系心凑到猫又育史耳边,压低声音笑道:“猫又教练,绘梨姐这招‘浑水摸鱼’,有点厉害啊。把我们精心布置的网,直接搅成了浑水。”
猫又育史哼了一声,没说话,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绘梨。
比赛最终,“老狐狸联盟”队还是凭借更扎实的基本功和关键时刻的经验,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比赛。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下半场枭谷那种“混乱”打法,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麻烦,甚至逼得他们有些狼狈。
终场哨响,枭谷的队员们虽然输了,却一个个眼睛发亮,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乱战”体验,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绘梨则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拎起背包和保温杯,朝着场外走去。经过自家爷爷身边时,猫又育史叫住了她。
“绘梨,刚才的指挥,不错。”老爷子难得没调侃,语气算得上认真。
绘梨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得意,只有一丝“终于结束了”的疲惫,和一点“差点被你们坑到”的不爽。
“还行吧。”她敷衍地应了一声,“下次这种无聊的‘指导赛’,别找我。”
说完,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背影透着“下班了终于解放了”的轻松。
猫又育史看着她离开,半晌,摇头失笑,对走过来的乌养系心说:“这丫头……倔是倔了点,但脑子还是那么好使。”
乌养系心也笑:“绘梨姐一直这样,嘴上说麻烦,真动起脑子来,比谁都狠。不过,”他看向周围还在兴奋讨论的各个学校队员,“经过这一场,这群小子们,应该能学到不少东西吧?尤其是枭谷那几个。”
猫又育史点点头,目光扫过场地。
确实,这场看似“不公平”的指导赛,其价值远比一场普通的练习赛大得多。而他的孙女,用她那种独特又气人的方式,给所有人——包括他们这些老家伙——都上了一课。
另一边,赤苇京治看着监督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今天的比赛,与其说是技战术的比拼,不如说是思维和应变能力的对撞。监督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选择了一条最“不合理”、却最有效的破局之路。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身边还在兴奋比划着的木兔和其他队友。
或许,跟着这样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看似颓废厌世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亮出锋利爪牙的监督,他们的道路,会比想象中更加……不可预测,也更加值得期待。
而其他学校的学生们,此刻看向枭谷队员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羡慕?同情?还是隐隐的敬畏?说不清。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位猫又绘梨老师(监督),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彻底从“漂亮温柔的梦中情人”,变成了“绝对不想在赛场上遇到的可怕对手(兼毒舌导师)”。
合宿,还在继续。
而猫又绘梨带来的“惊喜”(或者说惊吓),恐怕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