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的第三天下午,自由练习时间。几个体育馆里都响彻着排球的撞击声和少年们的呼喊。
猫又绘梨以“需要观察其他队伍特点”为名(实则是想找个安静角落摸鱼),晃荡到了三号馆。这里正进行着几场非正式的混合练习赛,气氛比正式比赛松散,但对抗性不减。
她找了个离场边不远不近、靠近紧急出口(方便溜走)的折叠椅坐下,惯例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放空,眼神涣散地看着场内跑来跑去的身影,脑子里盘算着晚上能不能溜出去找个便利店买烟——带来的存货快见底了。
场上是乌野和森然的部分队员混编对抗。日向翔阳那橙色的脑袋在场内格外显眼,正上蹿下跳,试图突破森然鹫尾辰生和小鹿野大树的拦网。影山飞雄板着脸给他传球,球速快得像炮弹。
“砰!”日向一记超手扣球,打穿了双人拦网,得分。他落地后兴奋地挥舞拳头:“看到了吗影山!超小斜线!”
影山:“嗯。再来。”
下一球,影山传了个更快的平拉开,日向助跑起跳,时机稍早了一点点,球到了他击球点的后方,他勉强够着,扣球下网。
“啊——!”日向懊恼地抓头。
场边,绘梨半眯着的眼睛动了动,视线落在日向身上,又移到影山那里。她没说话,只是又喝了口“咖啡”,喉间几不可闻地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呵。”
音量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不知怎么,刚好飘进了离她不远的、正在场边休息喝水的泽村大地和菅原孝支耳朵里。
两人动作一顿,看向绘梨。
绘梨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视线,依旧看着场内。日向和影山正在就刚才那球争论。
“刚才那球太快了影山!我还没跑到位置!”
“是你启动慢了!而且跳得太早!”
“可是……”
绘梨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和浓浓的、毫不掩饰的“你们好菜”的嫌弃:
“一个盲人一个哑巴,配合得还挺热闹。”
泽村&菅原:“……?!”
场上的日向和影山也听到了,同时扭过头,日向一脸茫然:“盲人?哑巴?”
绘梨掀起眼皮,懒洋洋地指了指日向:“你,眼睛长着不看二传手的手指和球速,只盯着网对面空档流口水,不是盲人是什么?”又指了指影山,“你,传球前不沟通,传完了不提示,指望攻手靠心灵感应理解你那‘天才’的球路,不是哑巴是什么?”
日向&影山:“……”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又毒辣的比喻砸懵了。
泽村大地赶紧上前:“猫又老师,他们……”
绘梨摆摆手,打断他,依旧用那副“我只是路过随口一说别烦我”的调子:“高速平拉开,攻传之间差零点一秒就是失误。要么二传学会用最简单的话提示节奏,比如‘快’、‘高’,要么攻手学会用眼睛‘听’球。光靠吼和猜,打到明年也是这德行。”
她说完,似乎觉得话多了,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拿起保温杯又灌了一口,然后干脆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副“别吵我我要睡了”的样子。
日向和影山愣在原地,咀嚼着那句“盲人哑巴”和“用眼睛听球”。虽然被骂得有点狠,但……好像一下子指出了他们一直存在却未曾清晰意识的问题?
菅原孝支看着闭目养神的绘梨,小声对泽村说:“这位猫又老师……说话风格真是……独特。”
泽村苦笑:“但一针见血。”
另一边,音驹和枭谷的队员也在隔壁半场进行着防守练习。黑尾铁朗正在指导犬冈走和芝山优生如何进行拦网配合后的地面保护。
“注意对方的吊球和轻拍,拦网手不要急着收,保持对线路的压迫……”黑尾讲解着。
绘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斜睨着那边,听了片刻,又冷不丁冒出一句,声音还是不高,但足以让那边的人听到:
“说得挺好。可惜自己拦网时,手伸得跟晾衣杆似的,只顾着耍帅,后面漏得跟筛子一样。”
黑尾:“……”笑容僵在脸上。
犬冈走和芝山优生吓得不敢动。
夜久卫辅噗嗤笑出声,被黑尾瞪了一眼。
绘梨却已经没兴趣继续了,她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拎起保温杯,看样子是准备开溜。
刚走到门口,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是端着一托盘运动饮料和毛巾、正准备分发给队员的清水洁子。
“啊,抱歉。”洁子连忙稳住托盘。
绘梨侧身让开,目光在洁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手里沉甸甸的托盘和额角的薄汗,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但内容却让洁子一怔:
“经理的活儿包括当搬运工和隐形人?”
洁子愣了一下,没太明白。
绘梨抬了抬下巴,指向场内:“那群小子,手断了还是腿折了,喝水要人递到嘴边?数据记录、战术分析、状态观察……这些才该是经理费脑子的地方。把体力浪费在当人形自动贩卖机上,不如去研究一下对面那个鸡窝头二传(指研磨)的传球习惯。”
她说完,也不等洁子反应,径直走了出去。
洁子眨了眨眼,看着绘梨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托盘,若有所思。
不远处,猫又育史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孙女“指点江山”后溜走的背影,对走过来的乌养系心说:“看到没?也就这种时候,她才像点样子。虽然态度糟糕透顶。”
乌养系心也笑:“绘梨姐一直这样,嘴硬心……唔,嘴硬,但眼光毒。不过,”他压低声音,“也就您能治她了。”
猫又育史笑容加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晚上,教练会议结束后,绘梨拖着更加疲惫的步伐(开会比训练累一百倍)回到分配给她的单人间。
刚想扑到床上,就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手写的纸条,字迹龙飞凤舞,是她爷爷的:
「绘梨,明天上午基础训练后,安排一场‘特别指导赛’。你,带队(枭谷主力),对手:我(音驹主力)+系心(乌野主力)+森然教练(森然主力)。主题:如何应对‘老狐狸联盟’的针对性陷阱。别想逃,系心已经答应了。 PS:记得穿正式点,录像要存档的。——爷爷」
绘梨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
然后,房间里爆出一声压抑的、气急败坏的低吼:
“臭——老——头——!!!”
什么“特别指导赛”!分明是联合起来折腾她!还录像存档?穿正式点?存个鬼!这摆明了是挖坑给她跳,顺便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她这个“孙女”是怎么被“爷爷”和他的同伙戏耍的!
她气得把纸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墙壁。纸团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绘梨瞪着那纸团,胸口起伏,脑子里飞快闪过白天自己对乌野、音驹那些小子“随口”的毒舌点评……现在报应来了!老爷子这是故意找茬!绝对是!
她在房间里烦躁地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放烟的口袋,想起这里是合宿基地禁烟区,更烦躁了。
“该死……就知道没好事……”她嘟囔着,抓了抓头发,一脸的生无可恋。
然而,愤怒和烦躁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类似于“挑战”和“好胜”的情绪,悄悄钻了出来。
老狐狸联盟?针对性陷阱?
呵。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体育馆还亮着的灯,眼神慢慢沉静下来,不再是单纯的厌世和颓废,而是多了一丝锐利和算计。
想看她笑话?想用一群经验丰富的老油条教练加上精锐队员来给她上课?
可以。
但谁给谁上课,还不一定呢。
她转身,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拉过椅子坐下,打开台灯。
脸上那副“社畜下班”的颓废感褪去不少,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专注,手指开始在本子上快速写画起来,偶尔停下,咬着笔杆思索,嘴角甚至会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
灯光下,她的侧影映在墙上,不再是那个想偷懒的颓废教师,也不再是那个毒舌吐槽的麻烦监督,而更像……很多年前,那个在比赛前夜,对着战术板彻夜推演、眼神亮得惊人的、年轻的“补位女王”。
只是她自己,大概不会承认这种变化。
而门外,偶然路过、听到她那声低吼的赤苇京治,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看来,明天的合宿,会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监督她……似乎被猫又教练,成功“惹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