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兔光太郎

下午四点十分，枭谷排球部体育馆。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汗水、橡胶地板和轻微灰尘的味道。

阳光透过高窗，切割出斜斜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

猫又绘梨还是那身标配：深灰色运动长裤，黑色宽松卫衣，外面套着拉链只拉到一半的教师运动外套。

她没坐那把专属的椅子，今天直接盘腿坐在了场边地板靠墙的位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拿着赤苇京治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训练笔记本，眼神放空，仿佛在神游天外。

但实际上，场上每一个细节都没逃过她的眼睛。

木兔光太郎刚刚完成一记势大力沉的后排进攻，球“砰”地一声砸在三米线内，得分。

他落地后，习惯性地扬起手臂，喉咙里发出“嘿！”的一声短促欢呼，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场边，像一只等待表扬的大型犬。

绘梨的视线懒洋洋地飘过去，和他对上一秒，然后，她慢吞吞地抬起手，用笔记本边缘，没什么力气似的朝他那个方向点了点。

“扣完球落地，脚后跟先着地？”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有气无力，但在球鞋摩擦和呼喊声暂歇的间隙，清晰地传到木兔耳朵里，“木兔，你的膝盖是租来的急着还吗？下次再这么砸，直接去医务室报道，别回来了。”

木兔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然后讪讪地放下，摸了摸后脑勺：“诶？可是得分了……”

“得分和报废哪个重要？”绘梨打断他，依旧用那种半死不活的调子，“还是说，你觉得枭谷的王牌是个一次性的？”

“当然不是！”木兔立刻反驳，挺起胸膛，“我是要打到全国的！持久王牌！”

“那就用脑子打球，别只用蛮力。”绘梨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上，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了句天气，“下一个球，注意落点缓冲。做不到，就下来做五十个深蹲再上。”

“是！监督！”木兔大声应道，脸上丝毫没有挨骂的沮丧，反而燃起了熊熊斗志，转头就对赤苇喊，“赤苇！再来一个！我这次一定轻拿轻放……不对！是完美落地！”

赤苇平静地推了推眼镜，抬手示意发球继续。

绘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轻拿轻放……这都什么形容词。

练习赛继续。轮转到前排的副攻手试图打一个快攻，但时机稍早，球传得有点“冲脸”，他勉强处理过去，球软绵绵地过网，被对手轻松防起。

绘梨眼皮都没抬，对着空气说：“刚才那球，川上，你是打算用脸接球，还是用脸进攻？”

名叫川上的副攻手脸一红，低头：“抱歉，监督！时机没把握好……”

“时机？”绘梨终于从笔记本上抬起眼，看向他，眼神淡淡的，“你判断时机的依据是什么？赤苇抬手的速度？还是你脑子里那个‘我觉得该跑了’的闹钟？”

川上语塞。

“你的眼睛呢？长着是为了让脸对称？”绘梨的毒舌虽迟但到，“看二传手的手指，看球离开他指尖的旋转和初速度，不是看他的人！下次再‘我觉得’，就去对着墙练一百次起跳时机，用眼睛看球，不是用屁股感觉。”

“是！监督！”川上羞愧又服气地大声回应。

旁边几个一年级的替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交换了一个“今天川上前辈也被骂得好惨但是好爽”的眼神。

练习赛打到局末关键分，双方咬得很紧。自由人救起一个险球，但弧度很高，直奔后场角落。赤苇迅速移动到位，抬头观察，前排木兔和另一个主攻手都在举手示意。

电光石火间，赤苇手腕一抖，球划出一道稍显平快的弧线，给了位置相对更好、但并非绝对空位的另一名主攻手。后者扣球被对方双人拦网封堵回来。

机会球失去，对方反击得分。这一局输了。

队员们有些懊恼地聚拢过来喝水擦汗。赤苇沉默地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水壶。

绘梨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面并不存在的灰。她走到赤苇旁边，没看他，只是看着记分牌。

“刚才那球，”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为什么给铃木？”

赤苇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木兔学长当时被重点盯防，拦网已经形成。铃木前辈的位置更空一些，成功率理论上更高。”

“理论上。”绘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终于侧头看向他。夕阳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比赛最后关头，是讲‘理论’的时候，还是赌‘可能性’的时候？”

赤苇握着水壶的手指微微收紧，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

“木兔是被盯死了，但盯死他的两个人，站位因为之前的掩护有一瞬间的重叠。”绘梨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解剖般的冷静，“那个缝隙，以你的技术和他的能力，球速再快一点，弧度再压低两公分，挤过去的概率，不会低于三成。而铃木那边，看似空位，但对面自由人的站位已经提前移动了，就等着他扣那条斜线。你给的球，正好让他打进了对方的防守预设里。”

她顿了顿，看着赤苇微微抿起的嘴唇。

“你选择了最‘合理’、最‘安全’的选项。这没错。但有时候，赢球需要一点‘不合理’的野心。”绘梨拿起脚边一个散落的排球，在手里随意转了转，“尤其是，当你的王牌，是那种越不可能越兴奋的笨蛋的时候。你给他‘安全’，他反而会‘迟疑’。你给他刀尖上跳舞的机会，他说不定能给你跳出个奇迹。”

她把球抛给赤苇。赤苇下意识接住。

“当然，输了责任也不全在你。木兔那小子，吸引火力是够了，但摆脱盯防的技巧还得练。其他人掩护的质量也是稀烂。”绘梨的目光扫过其他竖起耳朵听的队员，毫不留情，“一个个站桩似的，指望用眼神为木兔开辟新天地吗？”

队员们：“……”

“行了，休息五分钟。然后，木兔，赤苇，单独过来。其他人，练习防守移动和掩护跑位，路线给我跑清晰了，再像没头苍蝇一样，今晚加练一小时。”绘梨说完，又慢悠悠地踱回她那个墙角的位置，坐下，重新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上面划拉着什么。

赤苇看着手里的球，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拉着木兔开始比划、试图解释“刀尖跳舞”概念的木兔（木兔：“哦哦！赤苇！下次给我那种球！我能扣穿他们！”），眼神复杂。

他走到绘梨身边，微微躬身：“监督，刚才那球，是我判断保守了。”

“知道就好。”绘梨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下次在那种时候，相信你的直觉，也相信你那个单细胞王牌的野性。合理的球能让队伍运转，不合理的球……有时候能撬开胜利的门缝。”

她停下笔，抬眼看了看赤苇：“压力很大？”

赤苇沉默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废话，二传手就是干这个的。”绘梨说得理所当然，“场上最累的脑子，背最黑的锅。受不了现在可以退出。”

赤苇立刻摇头，腰板挺直：“不。我能做到。”

绘梨看了他两秒，没说什么，只是把笔记本上刚画好的、极其潦草的几张针对对方拦网弱点的传球路线示意图，撕下来递给他。

“照着这个，和木兔磨合几次。不用多，找找感觉。记住，传球不只是‘给到’，更是‘引导’和‘创造’。”

赤苇双手接过那张鬼画符，仔细看着，眼中渐渐亮起恍然和专注的光芒。

“是，监督！”

训练继续。体育馆里再次响起了球鞋摩擦声、呼喊声和排球有力的撞击声。

木兔和赤苇在角落进行着旁人看不太懂的“刀尖舞蹈”特训，其他队员在另外半场吭哧吭哧地跑着掩护路线，时不时因为跑错被场边飘来一句“左边！左边是墙不是空档！”之类的嘲讽吓得一激灵。

猫又绘梨依旧坐在她的角落，有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有时眯着眼看着场上，有时干脆放空看着天花板某处污渍，仿佛在思考宇宙的终极奥秘，或者只是单纯在发呆，计算着离下班还有多久。

偶尔，当某个队员因为反复练习一个动作不得要领而开始焦躁时，她会不知何时出现在那人身边，用最省力气的动作做个示范，或者干脆上手调整一下对方的手臂角度、脚步重心，嘴里依旧是没什么好气的指点。

“手腕放松，你是端盘子还是垫球？”“重心压那么低，准备匍匐前进吗？”

简单，直接，毒舌，但异常有效。

部活结束的哨声吹响时，所有队员几乎都是大汗淋漓，筋疲力尽，但眼神里除了疲惫，更多的是一种“今天又撑过来了”的充实感。

“收拾场地，解散。”绘梨宣布，自己率先拎起她的保温杯和笔记本，朝着部活室方向走去，背影依旧透着“终于下班了”的轻松（？）。

“辛苦了，监督！”队员们齐声道，声音里有疲惫，也有敬意。

木兔一边擦汗一边凑到赤苇旁边，眼睛放光：“赤苇！今天监督教的那个‘刀尖传球’！我们明天再练！我感觉我快要抓住那个‘奇迹’的尾巴了！”

赤苇看着手中那张被汗水浸湿一点边角的鬼画符，点了点头：“嗯。”

他看着监督消失的方向，想起她刚才那句“二传手就是干这个的，场上最累的脑子，背最黑的锅”，心里那点因为关键分失误而残留的郁气，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至少，有人理解这份重量。

而且，是用一种……非常“猫又监督”的方式。

排球馆的灯次第熄灭，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夜晚的宁静。而明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毒舌与汗水，还会继续。

这就是枭谷排球部，在“美女教练”猫又绘梨“麾下”的，寻常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