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五分,枭谷学园附近一栋不算新但打理得颇为整洁的独栋住宅里,准时响起了堪称暴力的敲门声。
“绘梨!起床!再不起来赶不上晨训了!”猫又育史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并不十分隔音的房门,伴随着门板“砰砰”作响的震颤,活像外头有台小型的打桩机在作业。
卧室床上,被子裹成的一团蠕动了一下,从顶端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摸索着抓起枕边的闹钟——六点四十六分,比昨天晚了三十秒。
那只手“啪”地一声把闹钟扣回床头柜,然后连手臂一起缩回被子里,团得更紧了,仿佛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屏蔽出去。
门外的敲击停了。短暂的、不祥的寂静。
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我进来了!”猫又育史的声音带着一种“早就料到”的理所当然。
被子团猛地一僵。
门被推开,穿着旧款运动服、精神矍铄得像棵不老松的猫又育史大步走进来,毫不留情地“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夏日清晨刺眼的阳光瞬间灌满房间,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床上那一团试图用被子蒙住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死人也勿近”黑气的生物。
“像个什么样子!”猫又育史双手叉腰,站在床尾,挑剔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散落的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堆满的烟蒂、以及地板上随意踢掉的居家拖鞋,“快点起来!热水烧好了,早餐在桌上。今天不是有你们排球部的晨练吗?作为监督,要给学生做表率!”
被子团里传出闷闷的、带着浓浓鼻音的抱怨:“……表率?哈。让他们学我怎么在早上憎恨整个世界吗?”
“少啰嗦!”猫又育史不为所动,甚至上前一步,拍了拍鼓起的被子,“再不起,房租加倍!下个月就给你安排相亲!对方是乌养那老小子介绍的,据说是个不错的体育记者,就喜欢有故事的……”
“我起!我起还不行吗!”被子猛地被掀开,猫又绘梨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坐起身,脸色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两抹浓重的青黑与精致五官形成惨烈对比。
她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眼神涣散,带着没睡饱的戾气和被迫开机的茫然。
猫又育史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动作快点。味增汤凉了可不好喝。”
绘梨盯着爷爷挺拔(以他的年纪而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一夜的颓废气全部排空。
她赤脚下床,冰凉的地板刺激得脚趾蜷缩了一下。她摇摇晃晃地走进与卧室相连的小洗漱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写满“被迫营业”的脸。
好看是好看的,遗传自猫又家的好骨相,即使颓废如斯也难掩其精致,但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想死”和“还得活”之间的剧烈挣扎。
换衣服是个机械的过程。从衣柜里扯出熨烫好的衬衫和西装裙——这是“猫又老师”的皮肤。她动作熟练却麻木,仿佛在给自己套上一层行动的枷锁。
化妆?不存在的,顶多涂点润唇膏。反正到了学校,那副“阳光开朗”的假面比任何化妆品都管用。
走出卧室,穿过安静整洁的客厅(与她的卧室形成惨烈对比),来到餐厅。猫又育史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摆着简单的日式早餐:米饭、味增汤、烤鱼、纳豆。他正在看早间体育新闻。
绘梨拉开椅子坐下,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默默吃着,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台执行进食程序的机器。
“昨晚又熬夜了?”猫又育史眼睛没离开电视,语气平淡。
“备课。”绘梨言简意赅,真假参半。
“备到烟灰缸都满了?”猫又育史终于瞥了她一眼,“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您当年抽烟斗的时候可没这么说。”绘梨夹起一块烤鱼。
“那是为了思考战术!”猫又育史理直气壮。
“哦,我这是为了思考人生。”绘梨面无表情地反驳。
“思考出什么了?”
“思考出当老师真麻烦,当教练更麻烦,以及为什么有人能一大早如此精力充沛地扰人清梦。”绘梨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吃好了。”
猫又育史看着孙女那张厌世脸,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训练,对那几个小鬼不用客气。尤其是木兔,那小子潜力大,但容易飘,该敲打就敲打。”
“我一直没客气过。”绘鱼拿起公文包和水杯(里面已经灌好了她自制的、加了少量威士忌的黑咖啡),走到玄关换鞋。
“晚上想吃什么?”猫又育史在后面问。
“随便。您看着办。别放太多胡萝卜。”绘梨系好鞋带,直起身,脸上那点在家才露出的真实疲态迅速收敛,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了门。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关上,将老人独居的安静和晨间新闻的声音隔绝。绘梨站在自家门廊下,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
她看了一眼隔壁邻居家精心修剪的盆栽,又看了看灰蓝色的天空,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枭谷学园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拖沓,但每一步都很稳。
从家到学校大约十五分钟路程。前半段,她像个电量不足的幽灵,飘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
路过便利店时,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橱窗里的香烟广告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越靠近学校,她的脊背越挺直,脸上那种“世界与我无关”的淡漠也一点点被调整、覆盖。
当终于踏入枭谷学园气派的校门时,路过向她问好的学生看到的是一个面带温和浅笑、微微点头回应、看起来虽然有些安静但绝对认真可靠的“猫又老师”。
“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声音轻柔,恰到好处。
她走向教职工办公室,心里却在计算着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晨练开始。够她溜到教学楼后那个几乎没人用的消防楼梯转角,抽完今天的第一支烟,把灵魂里最后一点残存的起床气烧掉。
就在她打算拐进那条“秘密通道”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阵风“唰”地冲到了她面前,差点撞上。
“小绘梨监督!早上好!哦哦哦!今天也要全力以赴!”木兔光太郎眼睛亮得惊人,元气满满地大声问候,手里还抱着个排球。
绘梨脚步一顿,脸上的职业微笑差点裂开。
她迅速调整呼吸,露出一个略显惊讶随即化为鼓励的笑容:“木兔同学,早上好。这么早就来练习了?很有精神呢。”
“是!为了打败白鸟泽!为了全国!”木兔挥了挥拳头,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虽然依然洪亮)问,“监督,今天晨练会重点练后排进攻的节奏变化吗?我昨晚想了很久,觉得还可以从助跑角度上调整一下……”
绘梨听着他滔滔不绝的想法,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心里却飘过一片弹幕:所以为什么我要在清晨六点五十分,站在学校走廊里,听一只过度兴奋的猫头鹰讲解他的扣球物理模型?我的烟……我的咖啡……我的五分钟宁静……
“嗯,很好的想法。”她等木兔告一段落,才温和地开口,“具体调整,我们晨练时结合实战再看看。现在,先去热身吧,注意别受伤。”
“是!监督!”木兔得到回应,心满意足,又一阵风似的跑向了体育馆方向。
绘梨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那抹笑瞬间垮掉,变回面无表情。她快步闪进消防楼梯,确认四下无人,才从公文包侧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嗒。”
微弱的火苗亮起,点燃了香烟。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寂静的楼梯间缭绕上升,模糊了她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这一刻,不属于需要扮演“猫又老师”的学校,也不属于和爷爷斗智斗勇的家。只属于她自己,一个只想安静地、颓废地、不被任何人期待地,抽完这支烟的猫又绘梨。
楼下隐约传来学生们陆续到校的喧闹声,远处体育馆的方向,似乎已经响起了排球撞击的闷响和木兔标志性的吼叫。
她弹了弹烟灰,看着那一点猩红明灭。
还有漫长的一天要熬。
但至少,这支烟的时间,是她的。
抽完最后一口,她仔细碾灭烟头,用纸巾包好塞回口袋,又从水杯里喝了一大口特制黑咖啡。苦涩混合着微弱的酒精感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自欺欺人的“充电”错觉。
她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和裙摆,重新调整呼吸,脸上再次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
然后,推开消防楼梯的门,走进了晨光渐亮的、喧闹的、需要她扮演“猫又老师”和“猫又监督”的校园。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