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谷学园的教师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旧文件、速溶咖啡粉和微妙疲惫感的气息。
长条会议桌边,教师们姿态各异,有的奋笔疾书记录要点,有的望着窗外神游天外,有的则借着面前茶杯的掩护,偷偷活动着僵硬的脖颈。
猫又绘梨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一个光线适中、不易被主讲人直视、又能随时观察门口(方便计算散会时间)的绝佳位置。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还留着书店的塑封压痕,里面却一个字都没写。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自动铅笔,正以精确而规律的频率,轻轻点着空白的纸页,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
她脸上挂着“猫又老师”的标准皮肤:嘴角上扬15度,眼神略带专注地落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的教导主任身上,时不时微微颔首,仿佛在消化那些关于“升学率新举措”、“学生心理关怀强化月”以及“跨学科协作探索”的宏大词汇。
没有人知道,在这副专注的皮囊下,她的大脑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多线程吐槽运算:
(又是“强化月”,上个月的“文明礼仪强化月”刚折腾完,学生会那帮小孩检查指甲缝有没有泥巴,差点引发三年级集体暴动……)
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PPT的白光:“……所以,我们计划在下个月初,举行一次全校范围内的‘传统文化与现代体育精神融合研讨会’,届时会邀请一些校外嘉宾,也鼓励各运动社团积极参与展示……”
(研讨会……体育精神……哈。)绘梨心里冷笑一声,指尖的铅笔点得更快了些。
(不就是变相摊派观众和苦力吗?排球部那帮猴子肯定逃不掉,木兔估计能把房顶吼掀了。要不要提前请个病假?就说……花粉过敏加重?不对,这季节不对……)
她的思绪飘向昨天那条来自乌养系宏的、充满“善意提醒”的短信,以及那张该死的草莓裤拦网哭脸照片。
老头们的“爱”真是沉重得令人窒息。
还有木兔和赤苇,那两个小子最近出现在她视野里的频率高得离谱,连她去小卖部买罐装咖啡都能“偶遇”。
(赤苇京治那小子,眼镜片后面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策划什么了……啧,麻烦。)
“……猫又老师?”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名字,绘梨点着铅笔的手指骤然停住,堪称完美的职业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加柔和了几分,她抬起眼,看向突然cue到她的学年主任。
“是,主任。”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认真。
“关于这次‘融合研讨会’,我们语文组承担一部分古典文化典故与现代体育项目关联的解读展板制作。你文笔好,又是……嗯,对体育了解比较深入,这个板块的策划和文字统筹,就交给你来负责了,可以吗?”学年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对“年轻骨干”的信任。
(了解深入?是啊,深入到我做梦都能梦见排球的旋转轨迹和扣球闷响。)绘梨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立刻摸出根烟点上。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绽放得更加真诚,甚至带上了一点受宠若惊的羞涩:“啊,是这样吗?我明白了。虽然感觉责任重大,但我一定会努力协助大家完成好的。”
语气诚恳,姿态积极,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有担当、肯干事的年轻教师。
学年主任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布置其他任务。
绘梨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空白的笔记本上,指尖的铅笔又开始无声地“嗒、嗒”轻敲。
统筹展板?意味着要收集资料、协调分工、审核文稿、对接美术组……一堆琐碎且必定会占用她宝贵的“下班后废人时间”的麻烦事。
而且,“对体育了解深入”这个标签一旦被正式贴上,以后类似的事情恐怕会源源不断。
(失策。平时还是表现得太‘正常’了。是不是应该偶尔‘健忘’一下,或者‘不小心’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误?)她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会议还在继续,话题转向了下个月的月考安排。绘梨重新挂上倾听的表情,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在脑中快速罗列着逃避额外工作的备选方案:A,声称旧伤复发(需要爷爷配合,风险高,可能招致更多“关怀”);
B,主动申请承担另一项更无聊但更简单的工作进行交换(需要时机和话术);
C,拖字诀,展示“努力”但进展缓慢(考验演技和耐心)……
就在她进行着复杂的风险评估时,口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信息,是日程提醒。
她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极快地瞥了一眼屏幕。
提醒内容:「县教练交流研讨会(线上)。今晚20:00。链接:[已省略]」
发件人:乌养系宏。
备注:(附:微笑草莓裤.jpg)
“……”
绘梨脸上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大概只有0.1秒,快得无人察觉。她放在桌下的左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
(……今晚。线上。意思是躲不掉了。)她几乎能想象出乌养系宏那家伙发短信时幸灾乐祸的表情。
还有那群老教练,肯定会逮着机会问东问西,旁敲侧击她“浪费才华”以及“什么时候回归正途”。
会议终于进行到了“各位老师还有什么疑问或建议”的环节。这是散会的前奏。
绘梨精神微微一振,悄悄把脚从半脱的鞋子里解放出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趾。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各位老师辛苦了。”
如同听到特赦令,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收拾纸张、拖动椅子的声音。
绘梨动作利落地合上她那本依旧空白的笔记本,将自动铅笔别在封面上,拿起茶杯,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走出会议室门的刹那,她脸上那种属于“会议状态”的温和专注,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换上了一种混杂着厌倦、思索以及一丝被算计了的不爽的复杂神色。
下午的阳光斜射在走廊上,有些刺眼。
她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心里盘算着:先处理好必要的教务,然后……得找个地方,在今晚那个该死的线上会议之前,抽根烟,好好“充电”一下。
至于那个什么文化展板统筹……
(……啊,对了,三年四组那个特别擅长绘画和设计的小岛同学,上次好像说想多参与课外活动积累经验?还有文学社那几个文笔不错的孩子……)
一个模糊的、将任务“合理”分散下去的念头,伴随着对晚上会议的抵触,以及如何应对木兔和赤苇下一次“突袭”的思考,在她脑海里交织盘旋。
回到教师办公室,坐到自己的椅子上,绘梨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轻轻叹了口气。
当老师,可真麻烦啊。尤其是当一个被一群老狐狸和精力过剩的高中生惦记着的老师。
她拉开抽屉,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烟盒,心情才稍微平复了那么一丁点。
至少,离下班时间,又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