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谷学园的放学铃声,对大部分学生而言是自由的号角,对猫又绘梨来说,却只是从一个名为“教室”的片场,转移到名为“教师办公室”的后台。
真正的下班,还得熬过那理论上不存在、却总被各种琐事填满的“课后时间”。
她刚把烟盒塞进风衣口袋,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不是木兔那种元气破门的风格,而是克制、规矩的两下。
绘梨无声地叹了口气,脸上瞬间重新挂起那副“猫又老师”的温和面具。
“请进。”
进来的是赤苇京治,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木兔没跟来,这让她稍微放松了零点一秒的警惕——但也仅仅只有零点一秒。
“猫又老师,打扰了。”赤苇走到她桌前,微微躬身,将文件夹双手递上,“这是排球部下个月训练计划的初稿,以及我们整理的一些……关于近期比赛中传攻配合问题的录像时间点分析。”
绘梨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她没接,只是用指尖点了点桌面,笑容无懈可击:“赤苇同学,老师很欣赏你们的认真。不过,训练计划应该交给你们的顾问老师或者部长更合适哦?老师主要负责语文教学,对具体的排球训练安排,可能给不了太专业的意见呢。”
“顾问老师看了,说在二传调度和进攻节奏把握方面,希望我们能寻求更专业的指导。”赤苇的语气平稳,镜片后的目光却带着一种学生不该有的、看穿套话的冷静,“而且,木兔学长非常坚持,认为只有‘小绘梨教练’能解决他最近扣球手感‘微妙的不协调感’。”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他原话。”
(微妙的不协调感……)绘梨几乎要冷笑出声。木兔光太郎那种直觉系的单细胞生物,能说出这么绕口的词,不用想,肯定是赤苇润色过的。
目的就是把她架上去。
“木兔同学很有天赋,一些细微的感觉变化,可能只是状态起伏或者需要适应新的攻手节奏。”她开始熟练地打太极,语气充满鼓励,“多和队友沟通,尤其是和二传手,信任彼此的感觉很重要。赤苇同学作为二传,也很出色,你们多磨合一定会更好。”
“我们尝试过,”赤苇不疾不徐,翻开文件夹其中一页,上面竟然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数据和简笔画般的跑位图,“但木兔学长最近对来自后排左侧三米线附近的调整攻,成功率下降了12%。我们对比了去年IH时的录像,发现他在起跳时机和挥臂角度的配合上,有大约0.2秒的迟疑。普通二传或许很难捕捉并弥补这个细微差别,但如果是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处理各种临时状况、进行精准弥补的二传手指导的话……”
他抬起眼,看向绘梨:“猫又老师,您被称为‘全能补位王’的时候,最擅长的,不就是在这种看似不起眼的环节,为攻手创造出最舒服的进攻环境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
绘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赤苇京治……这小子,调查得够仔细。不仅搬出了具体数据,还精准地戳在了她曾经最得意、也最耗费心力的领域上。
那种在电光石火间阅读比赛、弥补漏洞、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瞬间判断和手感……
像是尘封已久的乐器被拨动了错误的弦,发出喑哑的噪音。
她很快调整回来,笑容重新变得无奈而包容:“那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赤苇同学。老师现在的专长是古文语法和阅读理解。”她拿起桌上一本《枕草子》的注释本,轻轻晃了晃,“看,这才是老师现在每天琢磨的东西。排球的技术和感觉,太久不碰,早就生疏了,说不定还会给你们错误的指导。”
“不会的。”赤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笃定,“有些东西,就像本能一样,是不会忘记的。乌养监督和猫又监督……还有好几位我们拜访过的教练,都这么说。”
(……那群老家伙!)绘梨感觉后槽牙有点痒。
“而且,”赤苇合上文件夹,语气变得稍微……柔和了一点?“木兔学长真的很期待。他说,如果是小绘梨教练的话,一定能让他‘哦哦哦——!’地突破这个瓶颈。”
他模仿了一下木兔的语气,虽然没什么起伏,但意思传达到了。
绘梨仿佛已经看到了木兔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和如果被拒绝可能会出现的、虽然短暂但极其吵闹的消沉模式。
她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赤苇手中的文件夹,又移向窗外逐渐被夕阳染红的云层。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似乎都暂时离开了,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社团活动声。
“文件先放我这里吧。”她最终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老师……会抽空看看。但是,”她强调,看向赤苇,“只是看看。不保证什么,也不代表我会答应去指导。老师的本职工作很忙,希望你们能理解。”
赤苇的脸上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他再次微微躬身:“是,非常感谢您,猫又老师。文件夹里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有任何疑问,或者……改变了主意,请随时联系我。”
他把文件夹轻轻放在绘梨桌上,然后礼貌地告辞离开。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绘梨盯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伸出手,没有翻开,而是直接把它推到了办公桌最角落、一堆待批改的作文本下面,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应付赤苇京治,比应付木兔光太郎累十倍。那孩子太聪明,太会抓重点,太懂得如何用平静的语气施加压力。
而且,他背后显然站着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教练们。
还有今晚的线上会议……
想到乌养系宏那条附带着“微笑草莓裤”威胁的短信,绘梨就觉得一阵胃疼。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离会议开始还有三个多小时。
得做点准备,至少,得在摄像头面前摆出个“虽然没当教练但我依然关心排球事业”的样子,免得被那群老头子揪住话头猛攻。
她慢吞吞地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几乎快要遗忘的邮箱。里面堆积着不少未读邮件,有些来自体育协会,有些来自曾经的队友或对手,大多是关于一些联谊活动或无关痛痒的新闻转发。
她忽略这些,点开了收藏夹里一个隐秘的链接——那是一个非公开的排球技术论坛,里面偶尔会有一些现役或退役选手、教练上传的比赛录像分析和讨论。
匿名浏览了一会儿,随手点开几个近期高中大赛的视频片段快速浏览。肌肉记忆和过往的经验让她几乎本能地在脑中开始分析站位、路线、发力点……然后她猛地掐断了这种思绪。
(看看就行了,别多想。)她警告自己,关掉了视频页面。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强迫自己开始批改那堆作文。
学生的字迹在眼前晃动,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赤苇提到的“0.2秒的迟疑”,以及木兔那种纯粹依靠身体本能和情绪的打球方式。
那种“迟疑”,放在别的攻手身上或许问题不大,但放在追求极致速度和力量的木兔身上,可能就是突破与失误的分界线。如果二传给的球能在节奏上再稍微……
(停!)
绘梨用力放下红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决定提前回家。至少在家里,可以穿着舒服的睡衣,瘫在沙发上,边喝点小酒边应付那个该死的线上会议,就算表情管理失败也没关系。
收拾好东西,拎起提包,绘梨快步走出办公室,穿过开始冷清下来的校园。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校门,拐过第一个街角,确认周围没有学生或同事后,她立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咔嗒”,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尼古丁味道涌入肺部,似乎稍微压下了心底那丝莫名的烦躁。
烟雾缭绕中,她慢慢走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模拟:如果是她站在网前,面对一个后排左侧不太到位的调整传球,木兔从三米线外助跑起飞……
她该在什么时机给出怎样的球?是加快半拍,用更平的弧度逼他提前发力?还是稍微给点旋转,利用他的超手优势?
啧。
她烦躁地掐灭了只抽了三分之一的烟,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公寓,踢掉鞋子,绘梨把自己扔进沙发,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她盯着那个即将加入的会议链接,眼神放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line。
来自一个备注名是“臭老头(别想骗我回去)”的群组,群成员包括她爷爷猫又育史、乌养一系、乌养系宏等一干“为老不尊”的前辈。
猫又育史(臭老头):「@全体成员听说有人收到小朋友的诚意请求了?草莓裤.jpg(再次转发)」
乌养一系:「绘梨丫头,考虑得怎么样啦?枭谷的小猫头鹰们挺精神的嘛。」
下面跟着一排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包,有偷笑的,有鼓掌的,还有一张不知道谁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她更小时候穿着运动服坐在地上耍赖哭的照片。
绘梨:“……”
她默默关掉了群聊提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晚上八点整,线上会议准时开始。
摄像头一打开,绘梨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居家休闲模样,头发松松挽着,背景是书架的一角,看起来既认真参与了会议,又不会太正式让人有压力。
会议内容无非是些县内排球发展的情况交流,青少年培养的困难,以及一些技术趋势的讨论。
绘梨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在被点名时,用“嗯,是的”,“这个观点很有道理”,“现在的孩子们确实条件更好了”之类的万能句式应付过去。
直到讨论到高中阶段二传手的培养瓶颈时,乌养系宏突然开口:“说到这个,我最近看了一些比赛录像,发现有些不错的苗子,但在处理复杂局面,尤其是攻手状态起伏时的应变上,还是显得模式化。绘梨,你当年那种‘随机应变’的能力是怎么练出来的?有什么建议给现在的年轻教练吗?”
镜头瞬间聚焦到了她的分屏上。
绘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露出思索的表情:“这个……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比赛经验的积累吧,还有平时和不同特点的攻手大量配合形成的默契。建议的话……可能就是鼓励二传多观察,不仅是观察对手,更要仔细观察自己的攻手,哪怕是最细微的习惯和情绪变化。”
“哦?具体观察什么呢?”另一个熟悉的老教练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笑意,“比如,攻手助跑时左脚比平时多踩了五公分,或者肩膀在起跳前有零点几秒的不自然紧绷?”
绘梨顿了一下。这老头子,分明是在套她的话。她当年在赛场上,确实是以这种近乎变态的细节观察和即时调整著称。
“差不多就是这类细节吧。”她含糊道,试图转移话题,“不过现代排球节奏更快,可能更需要依靠平时训练形成的固定配合和战术体系……”
“但关键时刻,往往就是那一点点基于观察的临场变化决定胜负,不是吗?”猫又育史慢悠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绘梨,你当年可没少干这种‘不按套路出牌’却效果惊人的事。枭谷那个叫赤苇的小二传,听说观察力很不错,就是太规矩了点。你要不要……”
“爷爷,”绘梨打断他,笑容无懈可击但语气坚决,“我正在参加教师会议呢,讨论的是语文教学问题。排球的事,您和乌养爷爷他们专家多聊聊嘛。”
会议里传来几声压低的轻笑。
乌养系宏适时发来一条私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草莓裤冠军。」
绘梨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私聊窗口。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才结束。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的瞬间,绘梨整个人瘫进沙发里,感觉比上了一天课还累。
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加了两块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走回客厅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进门时随手扔在矮柜上的提包,以及从提包侧面露出的一角——那个蓝色的文件夹。
赤苇京治整理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抽出了文件夹。
坐回沙发,抿了一口酒,她翻开了封面。
里面并非她想象的、充满青春热血的潦草计划。而是打印整齐的训练日程表,详细到每天的热身项目、技术分解练习、分组对抗安排。
后面附着的所谓“问题分析”,也不是简单的抱怨,而是截取自不同比赛的录像截图,旁边用简洁的文字标注了时间点、场上站位、传球线路和扣球结果。
甚至还有一些手绘的示意图,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出了理想的跑动路线和可能的传球选择。
专业,冷静,且极具针对性。
尤其关于木兔的那部分分析,直指核心。那0.2秒的迟疑,在高速攻防中会被无限放大。赤苇提出的几个调整思路,虽然略显青涩,但方向是对的。
绘梨的指尖停在一张示意图上。那是模拟对方拦网已经形成双人甚至三人拦网时,后排调整攻的处理。
赤苇标注了一种可能:二传在无法给出完美到位球时,可以通过手指力度的微妙变化,给球增加一个极小的、向标志杆方向的侧旋,这样即使球路稍微拉开,攻手也能借助旋转和超手优势,找到拦网手臂外侧的缝隙。
很巧妙的思路。需要二传拥有极其柔和精准的手感,以及对攻手击球点的绝对信任。
她仿佛能看到,木兔腾空而起,手臂如鞭般挥下,击中那个带着旋转、恰好落在他最舒服发力点的传球——砰!
声音仿佛在耳边炸响。
绘梨猛地合上文件夹,把剩下的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到不知哪个体育馆传来的、排球撞击地面的闷响,规律而执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line的私人消息。
发信人:赤苇京治。
「猫又老师,抱歉再次打扰。刚刚结束部活。木兔学长今天尝试了一种新的起跳节奏,感觉似乎好了一点,但他说还是缺少一点‘决定性的一击’的感觉。如果您看了资料,有任何想法,无论多细微,都请不吝赐教。无论多晚都可以。」
绘梨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夜风吹进来,带着晚春的微凉。
她想起白天赤苇沉静而执着的眼神,想起木兔那双永远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想起文件夹里那些严谨的分析,想起会议上老头子们半是调侃半是期待的话语……
还有那张该死的、穿着草莓裤哭唧唧拦网的照片。
“……麻烦死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却已经悬在了手机屏幕的虚拟键盘上方。
犹豫了片刻,她最终没有回复。
而是转身回到客厅,重新打开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到关于后排调整攻的那一页。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空白处,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
字迹有些潦草,是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缩写和符号,指向另一种更为大胆、也更需要攻传之间毫厘不差默契的传球思路。
写完,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迅速将那一页纸从文件夹里撕了下来,揉成一团。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了垃圾桶。
她关掉客厅的灯,走进了卧室。
黑暗中,只有垃圾桶里那个小小的纸团,和桌上静静躺着的、被翻动过的蓝色文件夹,沉默地见证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