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后的第三天,四乃森零登上了开往东京的新干线。
国见英在月台上送他,两人之间隔着逐渐拉开的距离。零在车厢里挥手,国见英站在原地,直到列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来提醒:“同学,下一班车还要等一小时。”
国见英点点头,转身离开。回程的电车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机震动,是零发来的消息:“到了。东京在下雨。”
附了一张照片——模糊的车窗,雨水划过的痕迹,和东京站巨大的站牌。
国见英打字:“学长注意别感冒。”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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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樱花满开。青叶城西的新学期开始,国见英成为了三年级,接过了及川留下的队长袖标。
更衣室里,金田一看着国见英把队长标志贴在自己队服上,忍不住说:“国见,你最近话更少了。”
“有吗。”国见英淡淡回应,整理着护膝。
矢巾秀凑过来:“是在想四乃森学长吧?”
国见英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排球部的训练照常进行,但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了及川的吵闹,没有了岩泉的怒吼,没有了花卷和松川的插科打诨。二年级的新队员还有些拘谨,整个体育馆里只有排球落地的声音和偶尔的指令声。
训练结束后,国见英会习惯性地看向观众席——那里空着。以前零如果来得及,会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书或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他打球。
现在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座椅。
回到宿舍,双人间变成了单人间。零的床铺已经清空,书桌也收拾干净,只留下一些带不走的杂物。国见英没有动那些东西,让它们保持着零离开时的样子。
早晨,他依然会准备两份早餐,然后才想起另一个人已经不在了。多出来的那份,他会带给金田一或矢巾秀。
“国见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金田一吃着玉子烧说。
“嗯。”国见英应了一声,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他想起零曾经说过:“英的厨艺进步了好多。”那时候零的眼睛是弯的,笑容里有真实的欣慰。
现在他做得更好了,但那个会对他笑的人,在384公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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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生活比零想象中更忙碌。东大的课程密集,奖学金覆盖了学费,但生活费还是要自己赚。他在便利店、家庭餐厅和补习班之间奔波,日程表和高中时一样满。
唯一的区别是,没有人会在他切菜时睡着时接住他,没有人会在他打工到深夜时来接他,没有人会在他学习时默默放一杯热牛奶在桌边。
零的宿舍是四人合租的公寓,室友都是东大的学生。大家礼貌而疏离,各自忙碌,偶尔在厨房遇见会点头打招呼,但不会多聊。
有时候零会在深夜回到宿舍,看着空荡荡的厨房,想起国见英系着围裙的背影。那时候他会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打工很累”——太矫情。
“东京的物价好高”——像抱怨。
“英最近怎么样”——太刻意。
最终往往什么也没发,只是默默煮一碗面,吃完,继续学习。
他的手背上又添了新的烫伤。有一次在餐厅打工时,因为太累走神,整锅热汤差点翻在身上。幸亏躲得快,只是烫到了手背。
回到宿舍处理伤口时,零看着那片红肿,想起高中时国见英给他贴创可贴的样子。那时候国见英的眼神很专注,动作很轻,眉头皱着。
现在他要自己处理了。
药箱里没有创可贴,他只好用纱布随便包一下。第二天伤口发炎,去药店买药时,店员说:“这个伤要好好处理啊,不然会留疤的。”
零点点头,付了钱。
走出药店时,东京在下雨。他没带伞,只好把药塞进包里,快步跑回宿舍。
淋湿了,晚上开始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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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黄金周。零原本计划回宫城,但补习班给了他一个高薪的长期家教工作,需要假期备课。他想了想账户里的数字,回绝了回程的车票。
国见英打电话来:“学长黄金周回来吗?”
“抱歉,要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学长注意身体。”
“嗯,英也是。”
挂了电话,零看着窗外的东京夜景。这座城市很大,很亮,但也很冷。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无数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在这座城市挣扎的人。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速食面和鸡蛋。想了想,还是决定煮面。等水开的时候,他靠在料理台上,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熟悉的眩晕感,和高中时一样。
他扶着台面,等那阵感觉过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体温计——37.9度,低烧。
吞了退烧药,继续煮面。面煮好了,但他没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零想,如果国见英在,一定会强迫他好好吃饭,会给他煮粥,会盯着他把药吃完。
但国见英不在。
384公里,不远不近的距离。新干线只要两小时,但对两个忙于各自生活的高中生来说,是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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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梅雨季。东京连续下了两周的雨,零的咳嗽一直没好,反而加重了。但他没时间去医院,只能去药店买止咳药。
家教的学生家长注意到他的异常:“四乃森老师,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我们继续。”零摇头,翻开课本。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他量体温:38.7度。
室友正好回来,看到他满脸通红地躺在床上,吓了一跳:“四乃森君,你发烧了?”
“嗯...”
“去医院吧,我陪你去。”
零想说不用,但已经没力气拒绝。室友扶他去了附近的诊所,医生检查后说:“肺炎早期,要住院观察。”
“可是我要打工...”零虚弱地说。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医生皱眉,“年轻人,身体不是这么折腾的。”
零沉默了。他想起高中时国见英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总说“没事”,总说“我可以”。
现在他真的倒下了。
住院手续是室友帮忙办的。躺在病床上,点滴打进身体,零看着苍白的天花板,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独。
手机响了,是国见英。零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学长,最近怎么样?”国见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熟悉而温暖。
零张了张嘴,想说“我住院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挺好的。英呢?”
“训练很忙。春高预选赛又要开始了,这次我们是种子队。”
“加油。”零轻声说,“我相信英。”
挂掉电话,零闭上眼睛。点滴里的药物让他昏昏欲睡,在陷入睡眠前,他想:如果告诉英,他一定会担心,一定会赶来东京。
但那样会耽误训练,会耽误比赛。
所以他不能说。
就像高中时一样,他选择沉默,选择自己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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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暑假。国见英终于踏上了去东京的新干线。
他没有告诉零,想给对方一个惊喜。按照零之前给的地址找到公寓时,开门的却是陌生的室友。
“四乃森君?他住院了,上周刚出院,现在应该在补习班打工。”
国见英的心脏一沉:“住院?为什么?”
“肺炎。他太拼了,发烧还去打工,结果倒下了。”室友叹气,“你是他朋友?劝劝他吧,这样下去身体真的会垮。”
国见英谢过室友,赶往补习班。在楼下等到晚上九点,才看到零从大楼里走出来。
零瘦了很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现在几乎可以用“单薄”来形容,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他走路很慢,似乎每一步都很费力。
国见英站在路灯下,看着这样的零,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零看到他时愣住了,停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英...?”
“学长。”国见英走过去,在零面前站定,“为什么不告诉我?”
零低下头:“不想让你担心。”
“你这样我更担心!”国见英的声音有些颤抖,“学长,你看看你自己...”
零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肩膀颤抖。
国见英扶住他,感觉到零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他想起高中时自己可以轻松抱起零,现在更是如此——零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了。
咳嗽停了,零直起身,脸色潮红:“抱歉...”
国见英看着他,突然伸手,把零紧紧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零揉进身体里。零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把脸埋进国见英肩头。
“学长,”国见英的声音哽咽,“我求你,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好?”
零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那天晚上,国见英没有回宫城。他在零的宿舍附近找了间旅馆,第二天一早去市场买了食材,在零的宿舍厨房里忙碌起来。
零醒来时,闻到食物的香气。他走到厨房,看到国见英系着围裙的背影,一瞬间以为回到了高中时代。
“英...”
“醒了?”国见英转过身,“粥马上好,学长去坐着。”
零坐在餐桌旁,看着国见英忙碌。粥煮好了,小菜摆好了,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学长趁热吃。”国见英坐在他对面,“我请了三天假,这三天,学长的饭我来做。”
零低头喝粥,热气模糊了眼镜。他摘下来擦拭时,国见英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学长,”国见英轻声说,“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一年,你根本没有好好休息,对不对?”
零沉默。
“也没有好好吃饭,对不对?”
还是沉默。
“学长,”国见英握住他的手,“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有一天接到电话,说你又晕倒了,说你住院了,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
零反握住他的手:“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国见英摇头,“我要学长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生病了就去医院,累了就休息。可以吗?”
零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会每天打电话监督你。”国见英说,“如果学长骗我,我就立刻来东京。”
“不会骗你。”零轻声说,“我保证。”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国见英给零做了三天的饭,整理了房间,买了新的药箱和常备药,还在冰箱里冻了一些可以简单加热的料理。
离开那天,零送他去车站。
“英,”在月台上,零突然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零的声音很轻,“即使我不在身边,即使我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没有放弃我。”
国见英看着他:“我永远不会放弃学长。”
列车进站了。国见英上车前,转身抱住零。这次抱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学长,等我。”他在零耳边说,“明年我就去东京。在那之前,请一定要好好的。”
“嗯。”零点头,“我等你。”
列车开动,两人隔着车窗挥手。距离再次拉开,但这一次,似乎没有那么遥远了。
因为有了约定。
因为知道有个人在远方牵挂着自己。
因为明白,无论距离多远,有些羁绊永远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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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城后,国见英开始了他的“远程照顾”计划。每天定时给零发消息提醒吃饭,每周视频检查零的气色,每月寄一次宫城的特产。
零也遵守承诺,开始调整作息。他减少了打工时间,增加了睡眠,按时吃饭。虽然还是很忙,但至少不再透支身体。
手背上的烫伤渐渐愈合,留下淡淡的疤痕。零看着那些疤痕,想起国见英的话:“这是学长努力生活的证明,但我不希望再添新的了。”
他不再那么拼命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在远方心疼。
因为他知道,有人会跨越384公里来看他。
因为他知道,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需要健康的身体,需要彼此陪伴。
十二月,零回宫城过新年。在车站见到国见英时,他发现国见英又长高了,肩膀更宽了,但看他的眼神还和以前一样。
“学长胖了一点。”国见英说。
“真的吗?”零摸了摸脸。
“嗯,这样很好。”国见英接过他的行李,“欢迎回家。”
回家的路上,国见英很自然地牵起零的手。零的手指依然冰凉,但国见英的手很暖。
雪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
“英,”零轻声说,“东京的樱花,明年一起看吧。”
“嗯。”国见英握紧他的手,“一起看。”
距离东京384公里。
距离明年春天,还有四个月。
距离他们并肩而行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但至少现在,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在雪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