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合格发表日的前一天,四乃森零在便利店打工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收银台,闭上眼睛等待那阵天旋地转过去。
“四乃森君,你没事吧?”同事担心地问。
零摇摇头,重新睁开眼睛:“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眩晕感没有完全消退。他知道原因——连续三周,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凌晨复习。身体在发出警告,但他不能停下。
明天是东大合格发表,后天是春高预选赛决赛。这两件事,他一件都不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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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格发表日当天,零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学校。公告栏前已经挤满了人,他站在人群外围,感觉心跳异常的快,手心全是冷汗。
九点整,老师开始张贴合格者名单。零盯着那张逐渐展开的纸张,视线一行行扫过——
找到了。
“四乃森零”四个字,安静地躺在名单中央。
周围的欢呼声、哭泣声、叹息声都变得遥远。零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有同学拍他的肩:“四乃森君,恭喜!”
“谢谢。”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
拿出手机,他想给国见英发消息,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又收了回去。国见英今天有决赛前的最后一次训练,不能打扰他。
零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离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宿舍,零倒在床上。身体很重,头很痛,但他不能睡——下午还要去补习班,晚上还有餐厅的晚班。
手机震动,是国见英发来的消息:“学长,怎么样?”
零盯着那行字,眼前有些模糊。他打字:“合格了。”
几乎是立刻,国见英的电话打了过来。零接起,听到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真的吗?学长真的合格了?”
“嗯。”零闭上眼睛,“真的。”
“太好了...”国见英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学长,太好了。”
零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听到电话那边教练在喊集合,国见英匆匆说:“学长,晚上回来庆祝!等我!”
电话挂断了。零放下手机,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喜悦的颤抖,是身体在抗议。
他坐起身,量了体温——37.8度,低烧。
从药箱里找出退烧药吞下,零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轻声说:“再坚持两天。”
只要再两天。
等决赛结束,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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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当天,零醒来时感觉更糟了。头痛欲裂,身体像被重物碾压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量体温:38.5度。
他盯着体温计上的数字,沉默地穿好衣服。今天便利店是早班,下午可以去医院打退烧针,晚上就能去看比赛。
“学长今天脸色很差。”国见英在早餐时说,眉头紧皱。
“可能没睡好。”零勉强笑了笑,“今天决赛,英要加油。”
“学长真的会来吗?”
“会。”零点头,“答应过你的。”
国见英看着他,眼神担忧,但没再多问。他给零准备了加倍的早餐,盯着零吃完,才出门去集合。
零收拾完餐具,靠在厨房台面上喘气。眩晕一阵阵袭来,他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
不能倒下。他在心里默念。今天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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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工作异常艰难。零感觉自己像在梦游,动作迟缓,反应迟钝。有客人问他话,他需要几秒钟才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中午休息时,他在员工休息室的椅子上睡着了。十分钟后惊醒,浑身冷汗,体温似乎更高了。
店长看出他的不对劲:“四乃森君,你今天早点下班吧,去医院看看。”
“可是...”
“身体要紧。”店长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别把身体搞垮了。”
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谢谢店长。”
下午两点,零来到医院。医生检查后皱眉:“高烧39度,必须输液。你今天还有工作吗?”
“晚上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建议你取消。”医生严肃地说,“你现在需要休息,不是硬撑。”
零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轻声说:“医生,能帮我打退烧针吗?只要让我撑过今晚就行。”
医生叹了口气:“年轻人,什么事比身体还重要?”
“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比赛。”零说,“我不想让他失望。”
医生最终妥协了,但要求零输液完必须在医院观察一小时。零答应了。
点滴打进身体,药物开始起作用。零靠在椅子上,意识逐渐模糊。他梦见了国见英打球的样子,梦见青城赢了,梦见大家在欢呼。
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半。体温降到38度,头还是痛,但至少能站起来了。
他走出医院,冷风一吹,又打了个寒颤。
决赛五点开始,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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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体育馆的电车上,零感觉自己在一点点融化。身体很热,但手脚冰凉。他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
不能晕倒。他在心里重复。不能晕倒。
到站时,他几乎是跌出车门的。站台的冷空气让他清醒了一些,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体育馆走去。
还有五百米。
脚步越来越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四百米。
他想起国见英在晨光中握着他的手说“学长手好冷”,想起雪地里两人戴同一条围巾,想起深夜书桌上那杯热牛奶。
三百米。
想起国见英说“我会一直这样”,想起他说“请务必习惯”,想起他说“等到了东京,我们去看樱花吧”。
两百米。
樱花...好想看樱花。和英一起。
一百米。
体育馆就在眼前了。能听到里面的欢呼声,能感受到那种热烈的气氛。零抬起头,看到“春高预选赛决赛”的横幅。
到了。
他伸手推门——
然后世界倾斜,旋转,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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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晕倒了!”
“叫救护车!”
“是青城的学生吗?制服...”
零隐约听到这些声音,但无法回应。他感觉自己被抬起来,放进车里,警报声响起。
他想说“等等,我要去看比赛”,但发不出声音。
眼前最后的光景,是体育馆逐渐远去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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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馆内,比赛已经开始。
国见英在场上,但心思有一半在观众席。他每次得分都会看向那个固定的位置,但那里空着。
第一局过半,零还没来。
及川注意到他的分心,在局间休息时说:“国见,专心。”
“四乃森学长还没来。”
“可能路上有事耽误了。”及川拍拍他的肩,“专心比赛,他一定会来的。”
国见英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在扩大。零从不会迟到,更不会爽约。
第二局,青城落后。白鸟泽的强大超乎想象,牛岛的扣球一次次撕开青城的防线。国见英拼命救球,膝盖在地上磨出血痕。
中场休息时,他忍不住给零发了条消息:“学长,你到了吗?”
没有回复。
第三局,青城扳回一城。国见英在关键时刻连续两次发球得分,但每次得分后看向观众席,那里依然是空的。
不安变成恐慌。
第四局,决胜局。比分交替上升,气氛紧张到极点。国见英感觉自己在燃烧——不是斗志,是某种不祥的预感。
19:20,青城落后一分。
及川发球,直接得分,20:20平。
牛岛扣球,岩泉拦网触球,20:21。
国见英救球,及川组织快攻,矢巾秀得分,21:21。
每一个球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国见英的大脑异常冷静——多拿一分,比赛就能早点结束。早点结束,他就能去找零。
22:23,青城落后。
及川叫了暂停。所有人围在一起,喘着气,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最后一个球了。”及川的声音沙哑,“相信彼此。”
回到场上,国见英准备发球。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观众席——空着。
闭上眼睛,抛球,助跑,起跳——
一个完美的跳发,直冲底线。
白鸟泽的自由人倒地救球,球高高飞起。二传调整,球飞向牛岛。
松川和花卷起跳拦网,岩泉补防。
牛岛的扣球打在拦网手上,改变了方向——
国见英已经在等。他扑出去,手臂伸直,指尖触到球——
就差一点点。
球落地。
裁判的哨声响起。
比赛结束。22:25。青城输了。
体育馆里爆发出欢呼声,但那是给白鸟泽的。青城的队员们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对手庆祝。
及川跪在地上,头深深低下。岩泉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三年,三次机会,三次失败。这是最后一次了。
国见英站在原地,看着记分牌上的数字。就差一分。
就差一分,比赛就能拖入加分赛。
就差一分,他们还有机会。
就差一分。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一分。他想的是零为什么没来。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国见英接起。
“请问是国见英君吗?这里是宫城中央医院。四乃森零君在体育馆外晕倒,被送来急诊,现在高烧40度。你能过来吗?”
世界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欢呼声、哭泣声、教练的安慰声——都消失了。国见英只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砸碎胸腔。
他转身就跑,冲出体育馆,撞开人群,甚至没来得及和队友说一声。
“国见?!”及川在后面喊。
但国见英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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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国见英跑到急诊室,护士指给他病房。
推开门,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手上打着点滴,呼吸微弱。
国见英走到床边,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他握住零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冰冷得吓人。
“学长...”他的声音在颤抖,“学长...”
零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国见英,他努力想笑,但嘴唇干裂,笑不出来。
“比...赛...”他哑着嗓子问。
国见英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输了。就差一分。”
零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对...不起...没去看...”
“别说对不起。”国见英握紧他的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为什么硬撑?”
“不想...让你担心...”零的声音越来越轻,“想看你...最后一场...”
国见英把脸埋进零的手掌,肩膀剧烈颤抖。他想起零最近越来越苍白的脸,想起他总说“没事”,想起他深夜还亮着的台灯。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做。
他以为自己的温柔足够了——做早餐,准备夜宵,偶尔去接他。但现在才发现,那远远不够。
零需要的不是这些细碎的照顾,而是有人强硬地让他停下来,让他休息,让他别这么拼命。
而他,因为害怕越界,因为尊重零的“独立”,因为种种可笑的理由,眼睁睁看着零把自己逼到极限。
“对不起...”国见英哭着说,“对不起,学长...我应该更早发现的...我应该强迫你休息的...”
零摇头,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他只能轻轻回握国见英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护士进来检查体温,皱眉:“还在烧。你是家属吗?”
“我是他弟弟。”国见英说。
“病人需要休息,你也别太激动。”护士调整了点滴速度,“让他睡吧,药物里有镇静成分。”
零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
国见英坐在床边,握着零的手,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零微弱的呼吸声。
窗外,夜幕降临。体育馆里的欢呼声早已散去,青城的春高之旅结束了,及川他们的高中排球生涯结束了。
而零的高中时代,也将在病床上,以这种方式接近尾声。
国见英把脸贴在零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流。
他想,这就是无能为力。
你喜欢的人在痛苦,在挣扎,在燃烧自己。你看着他,想为他分担,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
你赢不了一场比赛,救不了一个人,甚至无法让他好好睡一觉。
你只能坐在这里,握着他的手,等待时间流逝,等待药物起作用,等待他醒来。
然后继续看着他,走向下一个战场。
这就是成长吗?国见英想。
学会接受遗憾,接受失败,接受自己的无力。
学会在差一分的时候,依然要站起来。
学会在心碎的时候,依然要握住那只冰冷的手。
夜越来越深。零的体温在药物作用下慢慢下降,呼吸也平稳了些。
国见英一直坐着,没有动。他想起决赛前零答应他的样子,想起他说“会去”时的微笑,想起他可能一路强撑着走到体育馆,最后却在门口倒下。
就差一点点。
就像比赛,就像人生,就像所有遗憾的事。
总是差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