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下百合把登山包塞进九十九拾月怀里时,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天气预报:“东西都准备好了,水、能量棒、简易医疗包、保暖衣物。”
九十九抱着沉甸甸的背包,眨了眨眼:“……我只是随口一说想去爬富士山,没说过真的要去。”
“现在是真的要去了。”宫下推了推眼镜,“我已经预约了山小屋,明天早上五点的登山巴士,从五合目出发。往返大概需要十个小时。”
“明天?!”九十九瞪大眼睛,“可我——”
“你最近画的富士山都是临摹照片,缺乏实感。”宫下打断他,“既然要突破瓶颈期,实地写生是最好的方法。”
“但是——”
“而且,”宫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车票,“我已经买好票了。不能退。”
九十九盯着那两张车票,沉默了。
两张。
他抬起头:“……还有谁?”
美术部的门被推开,西村奈蹦蹦跳跳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角名伦太郎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深色运动服,背着专业登山包,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角名前辈说他正好想爬山锻炼体力!”西村奈笑得眼睛弯弯,“而且他体力超好!万一部长爬一半倒了可以给你抱回来,公主抱那种!”
九十九:“……”
角名:“……”
空气凝固了三秒。
九十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角名那双平静注视着他的眼睛,话又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小声说:“……我不会倒的。”
“那最好。”角名说,然后走进来,自然地接过九十九怀里的背包,“我检查一下装备。”
他打开背包,一样样确认物品,动作熟练专业。九十九站在旁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整理着背包带,突然有种不真实感。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他没有时间拒绝。
快到他没有时间筑墙。
快到……这个人又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九十九开口,“角名,其实你不用——”
“我想爬山。”角名打断他,抬起头,“正好。”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退路。
九十九看着他平静的脸,突然想起门口那袋草莓牛奶和色粉棒——第二天他回去拿的时候,东西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拿回家。
但也没有扔掉。
他只是把袋子放在美术室的柜子里,每天看一眼,然后继续画富士山。
现在,角名伦太郎本人出现在这里。
带着登山包,带着车票,带着那种“我就在这里,你看着办”的平静气场。
“好、好吧……”九十九最终屈服了,“那明天……”
“早上四点,校门口集合。”宫下说,“迟到的话,西村会去你家砸门。”
西村奈举手:“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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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色还是深蓝的。
九十九打着哈欠走到校门口时,角名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深灰色的登山服,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背包,手里还拿着两个登山杖。晨雾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早。”九十九小声说。
“早。”角名递给他一个保温杯,“热的。”
九十九接过,打开,是甜甜的奶茶香气。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猜的。”角名打断他,然后递过来一个登山杖,“会用吗?”
“应该……会吧?”
角名看了他一眼,走到他面前,调整了登山杖的长度,然后示范握法:“手腕穿过腕带,这样握住。上坡时缩短,下坡时加长。”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九十九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
九十九却像被烫到一样,手指蜷缩了一下。
“……谢谢。”他说。
角名点点头,背上包:“走了,巴士站在前面。”
两人并肩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九十九偷偷看了一眼角名的侧脸——在晨光熹微中,轮廓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
他迅速移开视线。
巴士上人不多,大多是登山爱好者。九十九靠着窗坐下,角名坐在他旁边。
车开动后,九十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突然说:“角名。”
“嗯。”
“你为什么……答应来爬山?”
角名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想爬山。”
“真的只是这样?”
“嗯。”
九十九转头看他。角名的表情很平静,目光看着前方,仿佛真的只是来爬山的。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没有要求解释。
只是安静地出现在这里,陪他爬山。
这种沉默的、不带压力的靠近,反而让九十九更不知所措。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如果角名质问他“你为什么躲着我”,他可以笑着说“你想多了”。
如果角名生气地说“你什么意思”,他可以继续装傻。
但角名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递给他热奶茶,教他用登山杖。
像什么都没发生。
像他们之间那道突然出现的距离,只是九十九一个人的幻觉。
这种温柔,比任何质问都让九十九心慌。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报。
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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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合目,海拔2305米。
一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九十九打了个哆嗦,然后被一件外套罩住了。
是角名的登山外套,还带着体温。
“穿上。”角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山上温度低。”
“那你——”
“我有备用的。”
九十九看着角名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件外套穿上,动作流畅自然。然后他调整好背包,看向九十九:“走了。”
登山道是火山砂石铺成的,走起来有点滑。九十九一开始还能跟上,但过了半小时,呼吸就开始急促了。
“慢、慢点……”他喘着气说。
角名停下来,回头看他:“累了?”
“还、还行……”
角名走回来,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他:“喝点水,调整呼吸。不用急,我们时间很多。”
九十九接过水,大口喝着。他抬起头,看见角名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不耐烦,只有平静的等待。
“……对不起,拖你后腿了。”九十九小声说。
“没有。”角名说,“爬山本来就不该赶路。”
他们继续前进,这次角名放慢了速度,保持在九十九前面半步的位置,既不会让他跟丢,也不会给他太大压力。
周围是低矮的灌木和火山岩,天空很蓝,云很低。偶尔有登山者超过他们,互相点头致意。
九十九慢慢找到了节奏。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景色——岩石的纹理,云的变化,光线的角度。
然后他想起自己画了三个星期的富士山。
那些在画室里临摹照片画出来的山,和眼前真实的、庞大的、沉默的山,完全不同。
照片是二维的,静止的。
而真实的山……是立体的,有温度的,会随着光线和角度变化的。
他突然停下脚步。
角名回头:“怎么了?”
九十九看着眼前的景色——巨大的山体在晨光中呈现出青灰色,山顶有白色的雪冠,云在山腰缭绕。
“……好大。”他喃喃说。
角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嗯。”
“我画了三个星期……”九十九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但连它真正的样子都没理解。”
角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理解了。”
九十九转头看他。
角名继续说:“画错了就重画。时间有的是。”
九十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嗯。”
他们继续向上爬。
海拔越高,空气越稀薄,呼吸越困难。到六合目时,九十九真的有点撑不住了,扶着膝盖喘气。
角名再次停下来,递给他能量棒:“补充一下体力。”
九十九接过,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他抬起头,看见角名正在用手机拍风景。
很自然的样子。
就像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登山。
就像他们之间没有那道墙。
九十九吃完能量棒,突然说:“角名。”
“嗯。”
“你……不问我吗?”
角名放下手机,看向他。
九十九避开他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山:“我最近……在躲你。你知道吧?”
“嗯。”
“……为什么?”
“你有你的理由。”角名说,“等你愿意说的时候,我会听。”
九十九愣住。
等他愿意说的时候。
不是强迫他说。
不是质问他。
不是要求解释。
只是等。
等他自己愿意。
这种尊重,比任何追问都让九十九……想哭。
“……谢谢。”九十九的声音很轻。
角名没说话,只是继续递给他水。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向上。最后一段路很陡,九十九爬得很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他脚下一滑。
“啊——”
一只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有力的,稳定的,温暖的。
角名扶住他:“小心。”
九十九站稳,心脏还在狂跳。他低头,看见角名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衣服传来温度。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角名松开手,但这次没有走远,而是走在他旁边:“抓紧登山杖,重心放低。”
两人几乎是并肩前进。遇到陡坡时,角名会先上去,然后转身伸出手。
九十九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角名的手很大,掌心有薄茧,但很温暖。他轻轻一拉,九十九就上来了。
然后自然地松开。
没有多余的触碰。
没有刻意的停留。
只是必要的帮助。
但就是这种“必要的帮助”,让九十九心里那道墙,裂开了更大的缝。
因为角名没有趁机靠近。
没有说“你看你需要我”。
只是平静地、自然地,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
然后退回到合适的距离。
这种克制,反而让九十九更……
更想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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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合目,海拔2700米。
他们停下来休息。九十九坐在岩石上,看着下面的云海。阳光穿透云层,投下斑驳的光影,美得像画。
他拿出速写本,开始画。
没有犹豫,没有构思,只是本能地画——山的轮廓,云的流动,光的轨迹。
角名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
十分钟后,九十九停下笔。
速写本上是一幅简单的素描,但抓住了那一刻的光影和氛围。比他画了三周的富士山都要生动。
“……这才是山。”九十九轻声说。
角名看了一眼,点头:“嗯。”
九十九转头看他:“角名。”
“嗯。”
“如果……”九十九顿了顿,“如果有人觉得你很奇怪,你会怎么办?”
角名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做自己。”
“但如果他们说的话……很难听呢?”
“那是他们的问题。”角名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我的。”
九十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实。
“……你说得对。”他说。
然后他收起速写本,站起来:“走吧,继续爬。”
“还能爬?”
“嗯。”九十九深吸一口气,“我想看看山顶的景色。”
角名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好。”
两人继续向上。
这次,九十九的脚步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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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登顶——时间和体力都不够。在八合目附近,他们停下来,吃了简单的午餐,然后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更难,膝盖承受的压力更大。九十九走得很慢,角名一直走在他旁边,偶尔扶他一下。
到五合目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坐在长椅上休息。九十九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角名看着他,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悄悄拍了一张。
快门声很轻,但九十九还是睁开了眼睛。
“……偷拍?”他歪头。
“嗯。”角名坦然承认。
九十九笑了:“拍得好看吗?”
“还行。”
九十九看着他平静的脸,突然觉得很轻松。
那种三个月来第一次真正的轻松。
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好像……墙没那么重要了。
“角名。”他说。
“嗯?”
“谢谢你陪我爬山。”
“……嗯。”
“还有……”九十九顿了顿,“对不起,最近躲着你。”
角名转头看他。
九十九避开他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山:“我只是……有点害怕。怕给你添麻烦,怕有人说你闲话,怕……”
怕你发现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
怕你靠近之后会失望。
怕你……离开。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角名好像听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九十九。”
“嗯?”
“下次想躲的时候,”角名说,“至少告诉我一声。”
九十九愣住。
“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角名继续说,“让我能找到你。”
很简单的话。
但九十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不是墙。
是比墙更深的东西。
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我不配”的念头。
在角名平静的目光和简单的话语面前,突然显得……很多余。
“……好。”九十九说,声音有点哑。
角名点头:“嗯。”
然后他站起来,伸出手:“走了,巴士要开了。”
九十九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
这次,他握得很紧。
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像是不想再松开。
角名拉他起来,然后自然地松开手,背上包:“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巴士站。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九十九转头看角名,突然笑了。
“角名。”
“嗯?”
“下次……还能一起来爬山吗?”
角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随你。”
“那……下周末?”
“嗯。”
“还有下下周末?”
“……别得寸进尺。”
“那就说定了!”
“……我没答应。”
“我不管,你默认了。”
巴士来了。
两人上车,坐在来时的位置。
九十九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突然觉得——
富士山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