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奈把脸埋在宫下百合的肩膀上,发出夸张的抽泣声:“副部长——部长他、他变了——”
美术部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颜料的微尘。宫下百合面无表情地整理着颜料架,任由西村奈把眼泪(疑似口水)蹭在她制服上。
“他都不和我聊小黄图了!”西村奈抬起头,眼眶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昨天我给他看我新画的宫双子□18分镜,他居然说‘画得不错,但人体比例有问题,我给你改改’——他改了啊!真的改了啊!用那种超级专业的语气,改完还给我讲解肱二头肌在手臂弯曲时的形态变化!”
宫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不是很好吗?”
“一点也不好!”西村奈跺脚,“部长以前会和我一起嘿嘿嘿笑,说‘这个姿势角度不错但可以更刺激一点’,现在他就……就像个美术老师!正经得可怕!”
宫下终于放下颜料管,推了推眼镜:“所以你是想念那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部长?”
“那当然!那才是真正的部长!”西村奈理直气壮,“现在的部长……画正经风景画,说正经话,连吐槽都变少了。他上次看到我在课本上画角名前辈和北前辈的拉郎配,居然只是叹了口气说‘上课要好好听讲’——他叹气了!那个永远没心没肺的部长叹气了!”
宫下沉默。
她知道西村奈在说什么。
最近两周,九十九拾月确实变了。
他依然来美术部,依然画画,依然偶尔说些不着调的话。但那种变化很微妙——就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罩在他身上,你能看见他,却碰不到真正的他。
他会准时交部门报告,会认真指导西村奈的素描,会画那些“适合参展”的作品。
但他不再在课上偷偷画猎奇梗图,不再和西村奈讨论新出的BL本子,不再在line群里发癫。
最重要的是,他不再提角名伦太郎。
那个名字,好像突然从九十九的词汇表里消失了。
“副部长,”西村奈小声说,“部长是不是……在躲着所有人?”
宫下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九十九拾月,这个看起来朋友很多、人缘很好的人,其实一直在做一件事:避免结缘。
不是表面的、礼貌的交往。
是那种深入的、会让人产生期待的、会让人受伤或被受伤的“缘”。
所以他用黄色废料推开女生的告白。
所以他用没下限的笑话保持距离。
所以他从不认真回应任何人的好意。
因为他害怕。
害怕一旦接受,就要承担责任。
害怕一旦靠近,就会被看到真正的自己。
害怕一旦被喜欢,就要面对“万一对方失望了怎么办”的恐惧。
所以九十九拾月,这个看似自由随性的人,其实活在一套严密的自我保护系统里:
不深入,不承诺,不期待,也不被期待。
这样最安全。
但问题是——他太好。
这个“好”很难具体描述。
不是温柔体贴,不是阳光开朗,不是任何常见的“好人”特质。
而是一种……完整的真实。
九十九拾月从不伪装。他喜欢肌肉就大大方方画肌肉,喜欢黄色废料就坦荡荡聊黄色废料,没心没肺就是真的没心没肺,吊儿郎当就是真的吊儿郎当。
这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真实,反而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所以尽管他满嘴屎尿屁,尽管他上课睡觉,尽管他总把烂摊子丢给宫下——
还是有人喜欢他。
西村奈崇拜他那种纯粹的创作热情。
宫下……宫下其实很欣赏他那种“即使被说恶心也要画自己喜欢的东西”的固执。
美术部的指导老师说他“虽然不靠谱但天赋惊人”。
连食堂阿姨都会给他多打一勺菜,因为“那孩子总是笑眯眯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更别说角名伦太郎。
那个闷骚的、观察力极强的、被九十九称为“狐狸”的人。
宫下早就看出来了——角名看九十九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那不是看“怪人”的眼神,也不是看“麻烦”的眼神。
那是……观察珍稀动物的眼神。
带着好奇,带着探究,带着某种克制的专注。
而现在,这只珍稀动物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
“副部长,”西村奈的声音把宫下拉回现实,“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
“让部长变回原来的样子啊!”西村奈握拳,“比如……我们画一个超级黄□的合绘本送给他?或者去排球部把角名前辈绑架过来当模特?或者——”
“西村。”宫下打断她,“有些事,要等他自己想通。”
“可是——”
“而且,”宫下看向窗外的走廊,“已经有人行动了。”
西村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角名伦太郎正站在美术部门口。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修长的影子投在走廊地面上。
九十九背对着门在画画,没有发现。
角名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弯腰,把塑料袋放在门口,转身离开了。
塑料袋里是两盒草莓牛奶,还有一小袋东西——西村奈眯起眼睛,看清了包装。
是美术用品店的高级色粉棒,九十九念叨过想买但嫌贵的那种。
“哇……”西村奈小声说,“角名前辈这是……”
“投食。”宫下平静地说,“以及……试探。”
试探九十九的反应。
试探那道墙的厚度。
试探自己能不能被允许,再次靠近。
九十九画完一笔,终于感觉到什么,转过头。
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那个塑料袋安静地放在那里。
他愣了愣,走过去,打开袋子。
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他沉默了。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色粉棒的包装,久久没有动作。
西村奈和宫下在美术室里,透过门缝看着他。
她们看见九十九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看见他肩膀微微下垂。
看见他拿起一盒草莓牛奶,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西村奈觉得,那可能是她认识九十九以来,听过的最沉重的声音。
最后,九十九没有把东西拿进来。
他把塑料袋重新系好,放在门口旁边的墙边——一个不容易被路过的人踢到、但又很明显的位置。
然后他回到画架前,继续画那幅已经画了快三周的富士山。
动作平静,表情如常。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西村奈注意到,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九十九画错了三次——对于一个五分钟能完成速写的人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失误。
“副部长……”西村奈小声说,“部长他……”
“嗯。”宫下点头,“他动摇了。”
那道墙,也许没有九十九自己想的那么坚固。
至少,在角名伦太郎那种安静、固执、不带任何压力的“靠近”面前——
墙开始出现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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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九十九第一个离开美术部。
他走得很匆忙,甚至忘了带走门口那袋东西。
宫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走过去,拿起塑料袋。
里面除了草莓牛奶和色粉棒,还有一张小纸条。
字迹很工整,是角名的字:
「上次看你颜料快用完了。
不用还。」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问“你为什么躲着我”。
没有说“我想见你”。
只是很简单地,递出一点好意。
然后等待。
宫下把纸条放回去,把塑料袋重新放好。
“副部长,”西村奈问,“我们要告诉部长角名前辈来过吗?”
“不用。”宫下摇头,“他自己会发现的。”
或者,他希望九十九自己发现。
发现有人在不打扰他的情况下,依然在靠近他。
发现有人即使被他推开,也没有真的离开。
发现有人……愿意等他。
哪怕要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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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九十九拾月的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有人对你好,但你不敢接受的时候,该怎么办?」
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
点赞数很快破千,评论里粉丝们纷纷给出建议:
「当然是接受啊!有人对我好我做梦都要笑醒!」
「老师是不是又遇到追求者了?从了吧从了吧!」
「逃避可耻但有用(狗头)」
「不敢接受是因为害怕失去吗?但不去拥有的话,就连失去的机会都没有哦。」
九十九一条都没回复。
但角名伦太郎,那个深夜准时刷新的视奸者,看到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在加密文件夹里新建了一条备忘录:
「等。
直到他敢接受为止。」
保存。
窗外,夜色深沉。
但角名知道,有些事正在慢慢改变。
就像春天到来时,冰雪会悄悄融化。
就像九十九那道墙,正在被一点点凿开裂缝。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
等冰雪融化。
等墙倒塌。
等那个不敢接受好意的人,终于敢伸出手。
毕竟,观察了这么久。
研究了这么久。
等了这么久。
不就是为了那一天吗?
角名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嘴角,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