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拾月从角名伦太郎生活中“消失”的第二周,角名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
每晚十一点,准时打开“不画月亮”的账号,刷新。
第一周,九十九只更新了两条动态:
-一张富士山的完成稿,配文:「画完了,但总感觉缺了什么。」
-一张新画材的开箱照,配文:「新买的色粉,试试手感。」
点赞数依然很多,评论里粉丝们欢呼“老师回归正常画风了”“富士山好美”。
但角名盯着那张富士山看了很久——构图完美,色彩精准,技术无可挑剔。
也毫无灵魂。
就像九十九最近的笑容:标准,礼貌,但眼睛里没有光。
第二周开始,角名的“研究”进入了更深层次。
他点开了九十九的关注列表:347人。
他从第一个开始看。
用户A:插画师,和九十九互相关注,经常互相转发作品。角名点进她的主页,翻到三年前的一条动态:「今天和老师面基了!真人比想象中还要帅!但一开口就是黄色废料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配图是咖啡厅一角,照片边缘露出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有一小块蓝色颜料。
是九十九的手。
角名保存了这张照片。
用户B:漫画编辑,账号简介写着「不画月亮老师的责编,每天都在催稿和被打的边缘徘徊」。最新动态:「今天老师交稿时说‘这次画得特别用心’,我打开文件一看——确实很用心,用心到主角的腹肌画了八层阴影。老师,我们这是少女漫画,不是解剖图鉴啊!」
评论里九十九回复:「但腹肌就是要这样画才好看啊(委屈)」
角名盯着那句回复看了很久,仿佛能看见九十九打字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用户C:同人画手,和九十九的互动充满了各种圈内黑话和梗图。角名翻到她一年前的一条动态:「和老师联动画了互换OC挑战!我画了他的肌肉猛男穿lo裙,他画了我的魔法少女有八块腹肌……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不是)」
角名点开配图——九十九画的“魔法少女”确实有八块轮廓分明的腹肌,穿着蓬蓬裙摆出健美的姿势,画面荒诞又和谐。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然后迅速压平。
就这样,角名花了三个晚上,看完了九十九关注列表的前五十人。
他发现九十九的网络社交圈很简单:画师朋友、编辑、几个关系好的粉丝。互动模式也很固定——互相调侃,互相催稿,偶尔发癫。
没有暧昧对象。
没有特别亲密的人。
甚至没有提到过“现实中的朋友”。
除了宫下百合和西村奈偶尔出现在他的吐槽里,九十九的网络世界几乎是完全独立的。
这让角名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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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周,角名的研究进入了新阶段:他开始翻看九十九每一条作品下的评论。
不是只看热评,是每一条都看。
在一张画了两个男性角色在雨中共撑一把伞的插画下,角名看到这样一条评论:
「老师画得真好!但我觉得左边角色的肩膀画宽了,现实中这样体型的人肩膀应该是——」
九十九回复:「啊,确实!谢谢指正!我这就去改!」
语气认真专业。
而在另一张搞怪的四格漫画下,有粉丝评论:「老师今天也在发癫呢(爱心)」
九十九回复:「人生不发癫,快乐少一半!」
配上三个狗头表情。
角名一条条翻下去,像在拼凑一个完整的九十九拾月:
对专业问题严肃认真。
对粉丝互动亲切活泼。
对朋友吐槽肆无忌惮。
对自己……经常自嘲。
然后,角名看到了那条评论。
在一张九十九早期作品的下方,时间显示是三年前:
「画这种东西不觉得恶心吗?两个男人搂搂抱抱的,看着就想吐。」
这条评论有十几条回复,大多是粉丝在维护九十九。但九十九本人的回复只有短短一句:
「对不起。」
不是辩解,不是反击,是道歉。
角名盯着那句话,手指收紧。
他点进那个辱骂者的主页——账号已注销。
但角名记住了那个ID。
他开始搜索。
用“九十九拾月”“初中”“丑闻”等关键词组合搜索。
一开始什么都没找到。九十九的网络形象维护得很好,大多是正面内容。
但角名没有放弃。
他换了个思路,搜索九十九初中就读的学校名加上“美术部”“争议”等词。
这次,他找到了。
是一个匿名论坛的旧帖,时间显示是四年前,标题:
「三年B组那个整天画肌肉男的变态,居然拿了美术比赛金奖,评委瞎了吧?」
角名点进去。
主楼很简短:「如题,今天颁奖典礼看到了,恶心得我晚饭都吃不下去。这种人也能拿奖,美术界要完。」
下面的回复有几十条,角名一条条看下去:
「楼主说的是九十九吧?确实,整天画些恶心的东西。」
「但他画得确实好啊……」
「画得好有什么用?题材低俗就是低俗。」
「听说他还偷偷画老师的□□(未证实)」
「真的假的?太恶心了吧!」
「不过九十九长得还挺帅的,可惜是个变态。」
「帅有什么用,一想到他脑子里都是那些东西就想吐。」
角名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越来越快。
他看到有人贴了一张照片——是初中时的九十九,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杯,脸上没什么表情。照片像素很低,但能看出那时的九十九比现在瘦,刘海更长,遮住了部分眼睛。
下面有人评论:「看这表情,一点都不开心,果然自己也觉得恶心吧。」
另一人回复:「可能是在装清高。」
角名关掉页面。
胸口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重新打开搜索框,这次输入了更具体的关键词。
找到了一个视频,标题是「XX中学美术比赛现场采访」。
角名点开。
视频画质很糊,但能看清是校园里,一个记者正在采访获奖学生。轮到九十九时,记者问:“九十九同学,你的作品《力量与美》描绘了男性健美运动员的肌肉线条,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题材呢?”
镜头里的九十九看起来很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因为……我觉得人体的肌肉很美。运动时肌肉的收缩和伸展,是力与美的结合……”
记者追问:“但有人批评你的作品‘过于直白’‘不适合学生比赛’,你怎么看?”
九十九沉默了。视频里能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几秒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笑——那个笑容角名很熟悉,是九十九用来应付麻烦事的、没心没肺的笑。
“那就让他们批评吧。”九十九说,“反正我画我的。”
采访结束,视频切到下一个学生。
但角名注意到,在镜头移开前的最后一秒,九十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一种空白的、几乎麻木的表情。
那个表情,和最近九十九疏远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角名暂停视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视频,重新打开“不画月亮”的主页。
最新动态是三小时前发的,一张草稿流梗图:一个小人蹲在墙角画圈圈,配文:「瓶颈期好难受……但还是要画……因为不画就会饿死……」
粉丝们都在评论里安慰他,九十九回复了几个「哈哈」「谢谢」。
语气轻松。
但角名想起了刚才视频里那个麻木的表情。
他想起了艺术展上,九十九对高桥说“我就是个变态”时的笑容。
他想起了最近九十九看向他时,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原来那不是突然的疏远。
那是九十九拾月用了很多年,一点一点筑起的自我保护墙。
而角名伦太郎,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唯一一个被允许靠近那面墙的人。
然后九十九后悔了。
因为靠近,就意味着可能受伤。
意味着可能看到墙后面的东西——那些旧伤疤,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恶心的”“变态的”评价。
所以九十九把墙又垒高了。
把角名推到了墙外。
角名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一片漆黑。
他想给九十九发消息。
想说“那些话不用在意”。
想说“你画的东西不恶心”。
想说“我可以等你”。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发,并且决定做一件事。
他要等。
等九十九自己从那面墙后面走出来。
或者,如果九十九不出来——
那他就去找一种方式,翻过那面墙。
毕竟,观察了这么久。
研究了这么久。
视奸了这么久。
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为了能在九十九笑着说“我就是个变态”时,认真地告诉他:“你不是。”
为了能在九十九想逃开时,拉住他的手说:“我在这里。”
为了能成为那个,真正走进九十九拾月世界的人。
不是八十万分之一的粉丝。
不是“排球部的角名同学”。
而是角名伦太郎。
唯一一个看过他817张照片,翻完他所有动态,研究过他所有过去,却依然想靠近他的人。
角名回到书桌前,打开加密文件夹。
新建子文件夹:「等他的时间」
然后从手机里选了一张最近拍的照片——是九十九在食堂一个人吃便当,看着窗外发呆的侧脸。
保存。
窗外,天快要亮了。
九十九拾月可能觉得自己是浮云,抓不住。
但角名伦太郎可是在排球场上最擅长抓住时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