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名伦太郎注意到不对劲是在艺术展后第三周的周一。
通常这个时间,九十九拾月会出现在排球部看台,哪怕不画画也会坐在那里看训练,偶尔对角名挥挥手,或者在速写本上涂鸦。
但这周一,看台是空的。
训练结束后,角名打开手机。和九十九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四天前——他发了一张夕阳下的体育馆照片,九十九回复:「光影不错,但构图可以更好。」
典型的九十九式回答。
但之后,就没有了。
角名划了划屏幕,最后发了一条:「今天没来?」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嗯,有点事。」
很简短。不像九十九的风格——他通常会加上一堆表情和废话。
角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收起手机。
周二,九十九还是没来。
周三,角名在食堂看见了他。九十九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盒没怎么动的便当,正低头看手机。
角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九十九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角名?好巧。”
“嗯。”角名看了看他的便当,“不好吃?”
“啊,不是……”九十九挠挠头,“没什么胃口。”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角名注意到九十九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手指上沾着新颜料——蓝色和白色,不是他平时画肌肉常用的颜色。
“在画什么?”角名问。
“嗯?”九十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哦,这个啊……在画风景。”
“风景?”
“嗯,富士山什么的。”九十九笑了笑,“想换换风格。”
角名没说话。
九十九继续:“一直画肌肉也会腻嘛,偶尔也要画点正经东西,不然百合又要说我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笑容也很自然。
但角名听出了什么——一种刻意的疏远。
就像九十九在自己周围画了一个圈,然后礼貌地说:请止步于此。
“什么时候能看?”角名问。
“诶?”
“你画的富士山。”
九十九眨了眨眼:“啊……等画完吧。不过可能没那么快,我最近……有点瓶颈期。”
“瓶颈期?”
“嗯。”九十九低头戳着便当里的米饭,“就是……画不出想要的感觉。所以想一个人待着,找找灵感。”
角名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头:“嗯。”
他端起餐盘准备离开,九十九突然说:“角名。”
“嗯?”
“那个……最近我可能不会经常去排球部了。”九十九的声音很轻,“抱歉。”
角名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就是……想专心画画。”九十九避开他的目光,“而且老是去打扰你们训练也不好,宫侑上次还说我在看台上太吵了——”
“他没说。”
“但他心里肯定这么想。”九十九笑了,但笑容有点勉强,“所以……暂时就这样吧。等我这段时间过了,再去找你。”
角名看着他。
九十九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像戴了面具。
“随便你。”角名说,然后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到,在他转身后,九十九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变成一种疲惫的、几乎透明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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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室里,九十九拾月站在画架前。
画布上是一幅接近完成的富士山——标准的构图,精准的色彩,完美的光影处理。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一幅无可挑剔的风景画。
但九十九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刮刀,狠狠刮掉了一大片颜料。
“不对……”他低声说,“不是这种感觉……”
颜料顺着画布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滩蓝色。
宫下百合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九十九背对着门站在画架前,肩膀微微下垂,手里的刮刀悬在半空。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画稿,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上一次看到九十九这样,是初三那年。
那时九十九刚在美术比赛中获奖,却因为画风“太前卫”而被评委批评“不伦不类”。
获奖典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在画室待了整晚,画了一幅极其标准的静物写生——苹果、花瓶、衬布,每一笔都符合教科书的要求。
就像现在这幅富士山。
完美,但毫无生气。
宫下还记得自己当时问他:“为什么画这个?”
九十九头也不回:“因为大家都喜欢。”
“但你不喜欢。”
“喜不喜欢不重要。”九十九的声音很平静,“重要的是,这样最安全。”
最安全。
宫下看着现在的九十九,突然明白了。
艺术展上遇到的高桥,那些刺耳的话,触动了九十九的防御机制。
那个总是没心没肺、用黄色废料和屎尿屁笑话推开所有人的九十九,其实比谁都敏感。他只是学会了用荒唐来保护自己——如果我先说自己是个变态,那你就没法用这个词伤害我了。
如果我先和你保持距离,那你就没法突然离开我了。
九十九拾月,这个看似随性自由的人,其实给自己画了非常明确的边界线:
不深入任何关系。
不依赖任何人。
不给任何人期待。
也不让任何人走进自己的世界。
这样就不会受伤。
这样就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这样就能永远保持安全距离。
而角名伦太郎,是九十九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允许越过那条线的人。
也许连九十九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去找角名的频率有多高,他看角名的眼神有多专注,他提到角名时嘴角的弧度有多自然。
但现在,他退回去了。
退回到安全线内。
退回到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距离。
“部长。”宫下终于开口。
九十九没有回头,但动作停住了。
“颜料快被你刮完了。”宫下平静地说,“那盒法国群青很贵。”
九十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抱歉,我会赔的。”
“用你的稿费?”
“嗯。”
宫下走到他身边,看着画布上那片被刮花的蓝色:“画得不好?”
“……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要刮掉?”
九十九放下刮刀,用沾满颜料的手揉了揉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格外年轻,也格外脆弱。
“百合,”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太靠近了?”
宫下没说话。
“和角名。”九十九继续说,“我好像……太经常找他了。训练去看他,约他出去,让他帮我买晚饭……我好像……越界了。”
“所以你要退回来?”宫下问。
“嗯。”九十九点头,“退回来,对大家都好。”
“为什么?”
九十九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颜料在指缝间干涸,像洗不掉的印记。
“高桥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是个怪人。喜欢画奇怪的东西,脑子里都是黄色废料,没个正经样子。角名……他不该被牵扯进来。如果被人发现他和我是朋友,如果有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透明。
“我已经习惯了。但角名……他不该承受那些。”
宫下看着他,突然想起初三那年的九十九。
那时也有同学说他的画“恶心”,说他“变态”。九十九当时的反应是——在课堂上画了一幅更夸张、更猎奇的画,然后笑着问那个同学:“这样呢?是不是更恶心?”
他用荒唐武装自己。
用无所谓掩饰在意。
用推开所有人来保护自己不被推开。
而现在,他正在用同样的方式,推开角名。
“部长,”宫下说,“你问过角名怎么想吗?”
九十九愣了一下。
“也许对他来说,那些话不重要。”宫下继续说,“也许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你。也许他……”
“也许他会说‘没关系’。”九十九打断她,笑容变得苦涩,“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应该远离。”
他转身,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角名是个好人。他应该和正常的人做朋友,过正常的生活。而不是和我这种……连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画什么怪东西的人在一起。”
“你觉得他不正常吗?”宫下问。
“不,他很正常。”九十九说,“正因为太正常了……所以我才不能靠近。”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宫下听出了其中的痛楚。
九十九拾月,这个看似自由如浮云的人,其实一直在给自己戴上枷锁。
他认定自己给不了任何人“理想的生活”。
认定自己注定只能是一个人。
认定靠近他的人最终都会离开。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靠近。
“我要把这幅富士山画完。”九十九重新拿起画笔,“然后……就这样吧。回到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
一个人画画。
一个人赶稿。
一个人吃便当。
用没下限的笑话推开所有可能走近的人。
安全,但孤独。
宫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现在的九十九听不进去任何话。
就像初三那年,他固执地画那幅标准静物,固执地对自己说“这样最安全”。
只是这一次,他推开的是角名伦太郎。
那个也许能真正走近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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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角名训练结束,路过美术部楼下。
他抬起头,看见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九十九发了条消息:「还在画?」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嗯。」
「吃饭了?」
「吃了。」
「画的什么?」
「富士山。」
角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九十九不喜欢画风景。九十九说过:“风景画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逃。”
但现在,他在画富士山。
角名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他没有再发消息。
有些距离,不是他想跨越就能跨越的。
如果九十九决定退回到安全线内,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尊重这个决定。
即使他不理解。
即使他觉得……有点难受。
夜空中有星星,很亮。
但美术部那扇亮着的窗户,看起来却格外遥远。
像富士山顶终年不化的雪。
像九十九给自己画下的,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