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展的展厅很安静。现代人体雕塑陈列在纯白的展台上,灯光从不同角度打下来,在肌肉线条上投出深邃的阴影。
九十九拾月像掉进米缸的老鼠,眼睛发亮。
“看这个!三角肌和前锯肌的衔接处理得太漂亮了……”他凑近一尊青铜雕塑,几乎要贴上去,“还有这个背阔肌的纹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
角名跟在他身后,目光却更多落在九十九身上——他兴奋时微微发红的脸颊,专注时眯起的眼睛,还有因为太靠近展品而被保安警告时吐舌头的模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九十九被保安拉开,转头对角名笑,“太激动了。”
“嗯。”角名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尊雕塑,“确实不错。”
“对吧!”九十九又活过来,“我跟你说,这种大型雕塑最难处理的就是肌肉的张力感,因为材料本身有重量,要表现出那种紧绷的瞬间——”
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
“不好意思……”
两人回头,是一个看起来和九十九差不多大的女生,脸微微发红,手里拿着手机。
她的目光落在角名身上:“那个……能加个line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
角名下意识看向九十九。九十九眨了眨眼,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往旁边退了一步,做出“请便”的手势,脸上是“我懂我懂”的笑容。
角名收回目光,对女生说:“不好意思,不用手机。”
很敷衍的借口。女生愣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那……打扰了。”
她离开后,九十九凑过来,用手肘碰碰角名:“受欢迎哦,角名同学。”
角名没理他。
九十九继续说:“不像我,完全没女人缘。上次跟女生说话,还是相田同学想跟我告白,结果我跟她聊了一通人体消化系统……”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自嘲的笑意。但角名听出了什么——不是遗憾,更像是一种……认命。
“走了。”角名转身往下一个展区走。
“等等我嘛——”九十九跟上来。
走到转角处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九十九。
“拾月?”
两人停下脚步。说话的是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像是上班族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展览手册。他的目光在九十九身上扫过,然后停在他沾了颜料的帆布鞋上。
九十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啊,高桥?好久不见。”
“还真是你。”叫高桥的男人走过来,笑容礼貌但带着某种……审视,“听说你还在画画?”
“嗯,在高中美术部。”九十九语气轻松,“你呢?看起来混得不错啊。”
“还行,在广告公司做设计。”高桥的目光转向角名,“这位是……?”
“角名伦太郎,我朋友。”九十九介绍,“排球部的。”
“哦。”高桥上下打量角名,笑容变得有点微妙,“所以你现在……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九十九歪头,“你指什么?”
“你知道的。”高桥的语气带着挑衅,“喜欢画那些……肌肉啊,人体啊。初中的时候老师不是说过你吗?‘有天赋但不用在正途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角名微微皱眉。
但九十九笑了,笑得没心没肺:“啊,那个啊。我现在也还在画啊,而且画得更好看了。”
“是吗?”高桥挑眉,目光在角名身上转了转,“所以这位……也是被你骚扰的对象?”
角名开口:“不是——”
“哎呀,被发现了。”九十九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角名人很好,愿意让我画。不像某些人,看到我拿出速写本就跑。”
高桥的表情冷下来:“我只是觉得恶心。正常男生谁会整天盯着别人的身体看?还画下来。”
九十九歪头:“艺术需要观察啊。”
“艺术?”高桥嗤笑,“你画的那种东西也能叫艺术?私下里在画本子吧?谁知道会不会以这位同学为原型——”
“高桥。”九十九打断他,笑容不变,“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啊。”
“我只是说实话。”高桥看着角名,“同学,我劝你离他远点。这家伙初中的时候就这样,整天画些恶心的东西,还觉得自己是艺术家。谁知道他私下里——”
“高桥。”九十九又打断,声音依然轻松,“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变态。满意了吗?”
高桥愣住了。
角名看着九十九——他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高桥看着他,最后摇头,“算了。你就靠自己每天意淫出来的幸福活着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九十九看着他的背影,几秒后,轻声说:“那真是很好的祝福了,谢谢你。”
语气轻快,像真的在道谢。
等高桥走远,九十九转向角名:“那个……角名,你在这里等一下好吗?我去买冰淇淋。”
“冰淇淋?”
“嗯,门口有卖。要什么口味?”
“……随便。”
“那我看着买。”九十九笑了笑,“等我五分钟。”
他转身,却朝着高桥离开的方向走去,而不是出口。
角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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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厅外的走廊尽头,九十九追上了高桥。
“高桥。”
高桥回头,看到是他,表情不耐烦:“还有事?”
九十九走到他面前。没有了刚才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几乎陌生。
“我不是来吵架的。”九十九说,“只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至少我没有打扰任何人。”九十九看着他,声音很轻,“初中时,我从来没有强迫任何人当模特,也没有把我的画硬塞给别人看。”
高桥盯着他,表情复杂:“那你现在呢?刚才那个人——”
“角名是自愿的。”九十九打断他,“而且我画的都是正经的速写,不是你想的那种东西。”
“谁知道呢。”高桥移开视线,“你以前不也这么说,结果后来被人发现你在画——”
“那是我的私事。”九十九的声音依然平静,“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两人沉默地对视。
最后,高桥叹了口气:“随便你。反正我们也不会再见了。”
“嗯。”九十九点头,“再见。”
高桥转身离开,这次九十九没有再叫住他。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转身往冰淇淋摊走去。
“两个冰淇淋,一个香草,一个草莓……啊,草莓的多加点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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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名站在展厅里,目光落在一尊雕塑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九十九刚才的表情。
在想高桥说的话。
在想“初中的时候”。
他拿出手机,打开“不画月亮”的账号,翻到最早期的动态。
两年前,九十九刚注册账号时发的内容:
「试着发点画,有人看吗?」
配图是一张很简单的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男生的背影——不是角名,是某个陌生人。
下面只有两条评论,其中一条是:「恶不恶心啊。」
角名继续往下翻。早期的动态很少,点赞也寥寥无几。九十九会发一些练习图,偶尔抱怨「又被说画风奇怪」,偶尔开心地说「今天画得很顺」。
直到一年前,他开始发一些更……大胆的内容。
点赞数开始变多。
评论也开始变多——有好的,也有坏的。
有一条动态,九十九发了一张自己的手绘,配文:「私信我关了。」
下面有人回复:「老师别理他们!画得超棒的!」
九十九回复:「当然。我要活到一百岁,画到一百岁。」
角名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角名!”
他抬起头。九十九拿着两个冰淇淋走过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给,香草的是你的。”九十九递过来一个,“我偷吃了一口草莓的,超甜。”
角名接过冰淇淋,看着九十九若无其事地舔着自己那个。
“刚才那个人……”角名开口。
“啊,高桥啊。”九十九满不在乎,“初中同学,以前关系就不好。他总觉得我画画很奇怪,但我们美术老师夸我画得好,他就更不爽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
“他说的话——”角名继续说。
“别在意别在意。”九十九打断他,笑着摆手,“他就是这样的人,说话难听。但我习惯了。”
角名看着他。
九十九的笑容很自然,眼睛弯弯的,嘴角沾了一点草莓酱。
但角名知道,那不是真的。
因为九十九在紧张时,右手的食指会无意识地摩擦拇指——他现在就在做这个动作。
“九十九。”角名说。
“嗯?”
“你没必要那样。”
“哪样?”
“迎合他。”角名看着他的眼睛。
九十九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哎呀,那不是为了快点结束对话嘛。跟他吵架多累啊,不如承认了,他就没话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角名听出了什么——一种熟练的、习以为常的自我保护机制。
不是第一次了。
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走了。”角名转身,“冰淇淋要化了。”
“等等我——”九十九跟上来。
两人走出展馆。下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
九十九一边吃冰淇淋一边说:“那个雕塑展真的太棒了,下次有机会还要来……啊,对了角名,下周末你有空吗?我想画你打排球时的动态,需要一些照片参考——”
“九十九。”角名打断他。
“嗯?”
角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九十九嘴里还含着冰淇淋勺子,疑惑地眨眨眼。
“如果下次再有人说你,”角名说,“不用迎合他们。”
九十九愣住。
角名继续说:“你可以说‘关你什么事’,或者直接走开。不用承认那些你不认同的话。”
九十九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角名,你在担心我吗?”
“……没有。”
“你就是。”九十九凑近,眼睛亮亮的,“哇,角名伦太郎居然会担心人,我要记下来——”
“闭嘴。”
“偏不。”九十九笑得更开心了,“角名,你真是个好人。”
“……我不是。”
“你就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冰淇淋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滴在手指上,黏糊糊的。
角名没有再问关于初中、关于高桥、关于那些“恶心的东西”的事。
他放慢脚步,等九十九跟上。
然后一起,走进渐深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