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宫下百合一手促成的。
“全国高中生美术大赛，金奖奖金三十万日元。”她把宣传单拍在九十九拾月桌上时，美术部正在经历周一午后的懒散时光。
九十九把头从速写本上抬起来，脸上还沾着铅笔灰：“三十万？能买多少进口颜料啊……”
“足够买下那套你念叨了三个月的法国色粉，外加新的数位板和两年的漫画订阅费。”宫下精准打击他的弱点，“而且获奖作品会在东京美术馆展出。”
西村奈从旁边探头：“部长！去嘛去嘛！得了奖我们美术部就有经费团建了！我想去温泉旅行——”
“不去。”九十九又把头埋回去，“比赛要现场画，主题现场公布，不能画肌肉，不能画BL，不能画猎奇梗图。三无比赛，有什么好去的。”
“但是三十万——”
“我的精神损失费不止三十万。”九十九在速写本上唰唰画着角名昨天拦网的背影，“让我在众目睽睽下画‘规定的主题’，不如让我去跑马拉松。”
宫下推了推眼镜：“我已经帮你报名了。”
“什么？！”
“截止日期是昨天，我替你交了三幅作品作为初赛材料。”宫下平静地说，“你入选了，决赛是下周六，在东京。”
九十九瞪着她，半晌才说：“……你交的什么作品？”
“《午后三点的体育馆》，那幅建筑写生，还有北前辈的肖像。”
“……百合，你算计我。”
“谢谢夸奖。”宫下微笑，“比赛当天我会陪你去，西村也会。如果你拿到奖金，我要抽成百分之二十作为部门经费。”
“你这是压榨——”
“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就百分之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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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下周六早晨六点，九十九拾月被宫下百合从被窝里挖出来，塞进开往东京的新干线。
西村奈兴奋地坐在旁边：“部长！紧张吗！激动吗！”
“我只想睡觉……”九十九瘫在座位上，眼下是明显的黑眼圈，“昨晚赶稿到三点，现在看什么都是重影……”
宫下递给他一罐咖啡：“醒醒，到了。”
比赛场地是东京一所艺术大学的展厅。三百名入围选手被安排在巨大的画室里，每人一个画架，一块画布，统一的颜料和工具。
主题在九点整公布——《光与影的对话》。
九十九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部长？”西村奈小声问。
“太俗了。”九十九翻了个白眼，“这种主题，百分之八十的人会画教堂彩窗，百分之十五画森林晨雾，剩下百分之五画一些自以为深刻的抽象垃圾。”
“那你画什么？”
“我想画角名的腹肌在晨光下的阴影变化——”在宫下杀人的目光中，九十九改口，“……开玩笑的。我想画……啧，不知道。”
比赛开始。
九十九慢吞吞地调颜料，动作懒散得像在自家阳台晒太阳。隔壁座位的女生已经激情四射地开始起稿，画的是阳光穿透树叶的斑斓光斑。
九十九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光斑画得太平均，缺乏主次……而且叶子的形状太规整，自然界才没这么听话……”
宫下在观众区扶额。
西村奈倒是很兴奋：“副部长你看！那个男生画的是城市夜景！好厉害！”
“嗯。”宫下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始终盯着九十九。
半小时过去，大部分选手已经完成草图，九十九的画布上还是一片空白。
他开始无聊地打量周围选手的作品，然后开启吐槽模式：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透视错了，大楼要倒了……”
“左边第三个，色彩搭配辣眼睛，红配绿赛狗屁……”
“后面那个画水彩的，水加太多，纸都要泡烂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选手听见。有人回头瞪他，九十九回以无辜的微笑。
终于，在比赛开始一小时后，九十九拿起了画笔。
然后——
“这个钛白质量不行啊，颗粒太粗……”
“群青颜色偏紫，国产颜料通病……”
“主办方真抠门，画笔就给三支，怎么画细节……”
他一边抱怨一边动笔。没有草图，没有构图设计，直接蘸了颜料往画布上抹。
隔壁的女生忍不住了，抬头想说“能不能安静点”，但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九十九的画布上，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体育馆的一角。
高窗，斜射的光束，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地板上的光影分割。
但这不是简单的写实。光被处理成有质感的实体，像是液态的金子流淌进来；影也不是单纯的黑暗，而是深邃的、带着微妙色彩变化的深蓝与紫色。
最惊人的是画面中央——
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画面，正仰头看着那道光。人影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剪影，但姿态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宁静？孤独？
说不好。
但就是让你移不开眼睛。
九十九还在嘟囔：“阴影部分的冷色调应该加一点赭石……不然太死……高光点得太生硬……过渡过渡……”
他的手上动作快得出现残影。画笔、画刀、手指（是的，他直接上手抹了）并用，颜料在画布上混合、叠加、刮擦。
西村奈捂住嘴：“副、副部长……部长他……”
宫下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见过九十九画画。见过他慢悠悠画肌肉解剖图，见过他懒散地画搞笑四格，见过他专注地画角名的速写。
但没见过他这样——嘴上骂骂咧咧像个被强迫加班的社畜，手上却像施魔法一样变出一幅……近乎完美的画。
没有草图。
没有修改。
一笔下去，就是最终形态。
天赋。
赤裸裸的、蛮横的、不讲理的天赋。
像他说的那样——硬到能把地球劈成两半的基本功。
两小时，比赛时间过半。
九十九的画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他停下来，后退两步看了看，皱眉：“光影交界处太硬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周围选手差点扔了画笔的事——
他拿起装着松节油的瓶子，直接往画布上一泼。
“啊！”有人惊呼。
油彩被溶解，顺着画布流淌，原本清晰的边界模糊了，色彩交融。
九十九用抹布随意擦了擦，又拿起画笔，在流淌的痕迹上快速点缀几笔。
奇迹发生了。
那些“失误”变成了光晕，变成了空气的流动感，变成了画面里最生动的部分。
“好了。”九十一放下画笔，看了看时间，“还有一小时……睡会儿。”
然后他真的从包里掏出眼罩，往墙边一靠，睡着了。
周围一片死寂。
几个选手看看自己才完成一半、小心翼翼的画，又看看九十九那幅已经完成、大胆又完美的作品，表情复杂得像是生吞了调色盘。
宫下在观众区，嘴角抽搐。
西村奈小声说：“副部长……部长这样会不会被取消资格？”
“不会。”宫下叹气，“只要作品没问题，睡觉不违规。”
“但是其他人看起来想暗杀他……”
“习惯就好。”
一小时后，铃声响起。九十九准时醒来，打了个哈欠，在画布角落签上名字——拾月。
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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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在下午。评委点评环节，当九十九的作品被投在大屏幕上时，现场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评委之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艺术家，拿着话筒说：“9号作品《光之向往者》……技术层面上无可挑剔。光影处理大胆而精准，色彩运用既有学院派的扎实，又有表现主义的情感张力。最难得的是，整幅画有一种……生动的随意感。像是偶然捕捉到的瞬间，却蕴含着深刻的情感。”
九十九在台下小声吐槽：“我就是随便画的……”
宫下掐了他胳膊一下。
“但是，”评委继续说，“作者在现场的表现……我们收到了几位选手的投诉，说你干扰他人创作。”
九十九眨了眨眼。
评委看着他：“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全场安静。
九十九站起来，接过话筒：“那个……对不起。”他语气诚恳，“我平时画画喜欢自言自语，没注意影响到别人。其实那些吐槽……嗯，都是对我自己说的。比如‘颜色不对’是说我自己调色不准，‘透视错了’是说我自己构图有问题……”
宫下：“……”骗鬼呢。
评委看着他真诚（且好看）的脸，语气软了下来：“……下次注意。不过，作品本身非常优秀。恭喜你，金奖。”
掌声响起。
九十九鞠躬，然后凑到宫下耳边：“奖金支票呢？快点领了我要回去，今天角名答应让我画他换衣服的过——唔！”
宫下捂住他的嘴，微笑：“谢谢评委老师，我们部长太激动了。”
领奖台上，九十九捧着奖杯和支票，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微笑。但宫下注意到，他的脚尖朝着出口的方向，身体语言写满了“我想回家”。
拍照环节，记者问：“九十九同学，你画画好像不需要打草稿？”
“嗯，习惯了。”
“这种能力是怎么培养的？”
“嗯……”九十九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懒？打草稿多一道工序，能省就省。”
记者：“……哈哈，真幽默。”
不，他是认真的。宫下想。
回程的新干线上，九十九抱着奖杯睡着了。西村奈兴奋地翻看比赛照片：“副部长你看！这张拍到了部长泼松节油的时候！好帅！”
宫下看着九十九的睡脸——睫毛很长，皮肤很白，看起来人畜无害。
谁能想到这家伙脑子里装满了肌肉解剖图、黄色废料和能把人气死的吐槽呢？
手机震动，是角名发来的消息：「比完了？」
宫下回复：「嗯，金奖。现在在回去的路上。」
「他怎么样？」
「车上睡着了。比赛时把周围选手气得够呛，但还是画出了最好的作品。」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很久，最后发来：「意料之中。」
宫下笑了笑，收起手机。
窗外，东京的灯光渐行渐远。九十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角名……腹肌……阴影……”
西村奈偷笑。
宫下摇摇头，把外套盖在九十九身上。
算了。
新干线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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